“看井。”
水光停住。
“传讯的,看回执。”
绿点不再倒退。
“弓手,看第一箭落下去的地方。”
断弦稳住。
萧天策又看向那些无名残影。
“你们看亮处。”
灰白海底,许多影子缓慢转身。
它们没有眼睛。
可它们的方向变了。
从向下,变成向前。
潮主的回收之力顿时卡住。
因为它习惯吞噬下沉者。
一个人只要默认自己该沉,只要觉得自己没有路,灰白海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他磨掉。
可现在,那些残影哪怕没有记起名字,也不再配合下沉。
这就像一座被潮水冲刷无数年的烂桥,忽然有几块木板逆着水流翘了起来。
不坚固。
却足够让整片水势变乱。
潮主低吼。
遗忘之网深处,一根更粗的灰白筋索猛然绷紧。
这根筋索没有温度。
也没有人的痕迹。
它贯穿整张网,像把所有残影串在一起的主绳。
萧天策盯住它。
他先前找到了楔。
现在找到了绳。
楔是锁扣。
绳是潮主回收遗忘的通道。
只拔楔,不断绳,潮主还能一次次把刚亮起的名字拖回去。
可这根绳不能直接砸。
它穿过太多残影。
一拳下去,潮主未必死,残影先碎。
萧天策蹲下身,右手探进灰白海底。
浊毒残留顺着伤口往上爬。
皮肤迅速失去血色。
他没有管。
五指摸到那根灰白筋索后,缓慢收拢。
潮主冷声道:“你敢碰?”
萧天策道:“碰了。”
“这根索连着他们。”
“所以不砸。”
萧天策手腕轻轻一转。
无垢罡气沿着筋索表面一寸寸滚过去。
不是切断。
是剥离。
他要把潮主那层冷硬的灰白壳,从残影本身残留的细线外面剥下来。
这比砸门难得多。
砸门只要力量够。
剥这种东西,力道重一分,就会连人的残留一起撕开;轻一分,潮主的壳又不会动。
萧天策的额角渗出冷汗。
汗刚出现,就被灰白海吸走。
他的指节一寸寸推进。
筋索表面终于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缝隙里,露出几根几乎透明的线。
那才是人。
潮主包在外面的,只是遗忘。
萧天策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原来你不是用他们承重。”
他指尖继续剥。
“你是把自己裹在他们身上。”
灰白筋索剧烈抽动。
萧天策没有松手。
他把第一层壳硬生生剥开。
守井人胸口水光猛地一亮。
传讯人的设备发出第二声回执。
弓手断弦恢复得更清晰。
无名残影里,也有几道影子第一次浮出模糊轮廓。
有肩膀。
有手。
有一截残缺的衣角。
这不是复活。
只是从“材料”变回“曾经是人”。
但对潮主而言,这已经是结构性破坏。
灰白海底那张网,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细响。
萧天策听见了。
口子后方,有心跳。
不是他的。
也不是暗金晶核。
是潮主藏在灰白门后的真正底座。
那东西不在高处。
不在深处。
就在这些被遗忘的名字下面。
潮主所有“神性”的重量,都压在被它磨掉的人身上。
萧天策眼神冷下来。
这比黑塔更该拆。
他抬手。
握紧归路线。
身后残影的微光汇成极细的一束。
不是力量。
是方向。
萧天策沿着那道裂缝,向灰白海底踏出一步。
海水轰然下陷。
那心跳每响一次,周围的无名残影就会本能地缩一下。
不是害怕。
是被压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