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眼闭合之后,风停了。
不是风势变小。
是整片死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最后一点流动都消失了。
空气稀薄,干冷,像一层看不见的铁砂,压在人的肺里。萧天策背着云知微,一步一步踩在黑色岩石上。
来时他一个人。
回去时,背上多了一个人。
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可正因为轻,萧天策反而更不敢有半点大意。云知微的身体被锁链抽空太久,骨头脆得像风干的枝,皮肉下几乎没有多少血。任何一次震荡,任何一道擦过的空间裂刃,都足以把她从他背上夺走。
萧天策把残破风衣裹在她身上,又用布条避开伤口,将她牢牢缚在自己背后。
他走得比来时慢。
也比来时稳。
每一步落下,靴底都会在黑石上踩出半寸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的岩石粉碎,像一圈灰色的雪。右腿在祭坛上踏碎核心时已经受损,此刻每次承重,膝骨深处都会传来钝响。
药婆的吊命药还在燃。
它不治伤。
只把所有伤口的疼痛变得更清楚,让心脉不至于在半路断掉。
这很公平。
多借半个时辰,就多疼半个时辰。
萧天策没有抱怨。
他也没有多余力气抱怨。
死区正在变。
来时的重力是从五倍到十倍逐步加重,空间裂刃虽然无形,却有相对稳定的游弋规律。现在潮眼被他一脚踏塌,祭坛崩碎,周围所有空间受力都被打乱。
左前方一尺,原本该是安全坐标。
萧天策刚要落脚,骨膜忽然一寒。
他硬生生收住脚。
下一瞬,一道无形裂刃从那处掠过,把黑石地面切开一条细如发丝的缝。
若刚才踩下去,他的脚掌会被一分为二。
云知微趴在他背上,半昏半醒。
她能感到他的肌肉一次次绷紧,又一次次强行放松。能感到他的血透过破碎衣料渗出来,落在她指尖。
很烫。
源海很冷。
潮眼很冷。
她已经太多年没有碰到过这样活着的温度。
她睁开眼,声音轻得像被黑石地面吸走。
“放我下来。”
萧天策没有停。
“我背得动。”
“前面还有五公里死区。”云知微气息很弱,却仍旧努力让每个字清楚,“你会流干血。”
萧天策看着前方铅灰色天空。
“那就流。”
云知微闭了闭眼。
她想骂他。
可骂不动。
也舍不得。
一道裂刃从右侧无声切来。
萧天策本可以矮身避开。
可他背上的云知微不能承受那种骤然下沉的震荡。
他向右错步,用肩膀硬接。
裂刃擦过肩头。
一块血肉无声消失,像被看不见的刀削成粉末。萧天策的脚步只顿了半息,随后继续向前。
云知微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疯了?”
“避了会震到你。”
“我不怕震。”
“我怕。”
云知微怔住。
这句话太短。
也太重。
二十三年里,她不怕疼,不怕死,不怕潮主推门。她怕的是自己一松,白城会灭,大夏会开门,人间会被源海吞掉。
可从没人对她说过,我怕你受不住。
她把脸靠在萧天策肩后,眼眶干涩得发疼。
源海把她的眼泪熬干了。
可有些东西,比眼泪更难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江州还没有这么多高楼,萧家的老宅院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萧天策五岁,拿着一根比他胳膊还长的木棍,非要学萧战天站桩。站不到半炷香,小腿就抖得像筛糠。
云知微那时还年轻,脾气也比现在软得多。她蹲在孩子面前,问他疼不疼。
小萧天策咬着牙,说不疼。
她就拍了他一下脑门。
“我问的是疼不疼,不是能不能忍。”
那个小孩愣了好久,最后红着眼圈,小声说,疼。
云知微记得自己当时笑了。她把孩子抱起来,给他揉腿,说疼就说,疼不是丢人的事。人知道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才知道该护着哪里。
二十多年后。
这个孩子背着她,走在源海最深处的死区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