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油在骨盆里燃烧,火苗不高,时不时劈啪炸开一点黑色油星。那点火光落在秦铮脸上,把他眼底的激动、愧疚和压抑太久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他还跪着。
白城夜巡卫也跪着。
城墙下,许多人仰头看着。
他们不知道该不该跪。
银云簪出现得太突然。
萧家人出现得也太突然。
在白城的旧传里,云主离开前说过,大夏总会有人来接她。可二十多年过去,一代人长大,一代人老去,白城从最初的盼,变成后来的不敢盼。
盼久了,人会恨希望。
因为希望每一次没来,都像把人吊起来再摔一次。
萧天策站在墙头,掌心里的银簪泛着微光。
他没有让秦铮起来。
也没有急着进骨殿去看母亲留下的信。
城外,灰雾仍在压近。
猎王和黑塔猎队就在外面。
城内,却也有另一股味道。
恐惧。
不是百姓面对猎队的恐惧,而是掌权者害怕旧账被翻出来的恐惧。
萧天策低头看向秦铮。
“城里出了什么事?”
秦铮身体一僵。
萧天策的声音很平:“刚才你们拦我,不只是因为我血气重。”
城墙上的夜巡卫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敢开口。
秦铮的拳头按在兽骨墙面上,指甲抠进黑色黏土里。
“萧先生……”
他喉咙滚了滚,像要把一块生锈的铁咽下去。
“白城快守不住了。”
萧天策看着他。
秦铮低头:“不是墙守不住。是人心守不住。”
这句话落下,墙头上那些夜巡卫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眼里是屈辱。
有人是愤怒。
也有人只是麻木。
秦铮抬起头,望向城内最中央那座由远古兽颅雕成的大殿。
“云主离开后,白城靠她留下的规矩撑了二十多年。兽骨墙,净水井,夜巡制,童弩营,还有一条最要命的规矩。”
“什么规矩?”
秦铮声音哑了:“人不换命。”
萧天策眼神微动。
秦铮继续道:“黑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索人。最早的时候,他们要逃奴,要伤兵,要孩子。云主在的时候,亲手把第一个来索人的潮使钉在骨墙外三天。”
他说到这里,胸膛起伏变重。
“她说,白城可以穷,可以挨饿,可以死在墙上,但不能把一个活人推出去换另一群人活。因为只要交出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城还在,人已经不是人了。”
这句话,像一道火,短暂照亮了墙头许多人的眼睛。
萧天策把银簪收回掌心。
这像母亲会说的话。
也像父亲会为之送命的规矩。
秦铮抬手指向城墙内侧。
那里刻着一行大夏字。
字迹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却仍能辨认。每一笔都不算漂亮,甚至有些生硬,可收笔极稳。
“白城旧训,就刻在那里。”秦铮道,“每个孩子第一次上墙练弩,都要先背这句话。”
萧天策走近半步,看清了那行字。
“人若可换,人便非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云知微刻。”
萧天策的指腹轻轻擦过那几个字。
源海风沙粗粝,这二十多年里,不知有多少兽潮撞墙,多少血溅在上面。可那几个字还在。
人若可换,人便非人。
他忽然想起苏晚晴和念念。
如果念念被写进名单,有人跪在他面前说,用她一个换全城,他会怎么做?
答案不需要想。
所以陆怀真也不需要被理解。
秦铮声音更低:“最早的时候,大家都信这条训。因为云主在,因为她真的会站在城门前。后来她走了。第一代被她救出来的人死了一半,第二代长大,第三代出生。没见过她的人越来越多,记得她声音的人越来越少。”
他看向城主府。
“陆家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改规矩的。”
“怎么改?”
“先改水。”秦铮眼里带着恨,“说夜巡卫出城杀兽,用水多,必须登记。后来改成城主府发水牌,没有水牌不得取水。再后来,粮仓也归议事府统一调度。谁听话,谁多一口。谁反对,谁家孩子就被安排去最危险的兽骨沟拾柴。”
很多城不是一夜烂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