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归队
贴着心脏的位置。

    骨头是温的,弹壳是凉的。

    他正要开口,光没了。

    窗台上绿萝叶片的影子消失了。

    一秒前还照进来的晨光,被什么东西整块切掉了。

    杨林松一扭头。

    窗外。

    天变了。

    厚得发黑的铅灰色云层从西北方压过来,把整个城西的天盖严了。

    太阳不见了。

    路面上的光急剧暗下去,从清晨直跌进黄昏。

    天气预报说的那场雪,提前了。

    杨林松右手已经握上了军刺的刀柄。

    阳光没了。

    他在红砖楼下追那只“大妈”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紫外线能让怪物体表的黏液结晶崩裂,是天然的封印。只要太阳在,它们就被钉在阴暗的楼道里出不来。

    现在,封印解了。

    咚。

    一声闷响,从楼下传上来。不重,但震感从脚底板一路钻到膝盖骨。

    咚,咚,咚。

    整齐,均匀,间距一毫不错。

    不是一个人在走。

    咚咚咚咚咚咚咚——

    几十双、上百双胶底鞋同时砸在水泥地面上。

    一楼,二楼,三楼,头顶的五楼六楼,每一层,每一个方向,全响了。

    频率完全锁死在同一个节拍上。

    窗玻璃被震得嗡嗡响。

    周萍的脸白了。

    她站起来。动作比过去二十年任何一刻都快。两只手一把将杨林松往门口推。

    “走!带上骨头走!”

    她转身,抓起桌上那叠浸透了樟脑粉的旧报纸。

    火柴盒从袖口里滑出来。

    一划。

    磷头嗤地蹿起火苗,报纸的边角卷了,火舌顺着樟脑粉一下子窜高,噼啪作响。

    浓烟翻涌,樟脑燃烧的刺鼻气味灌满了整间屋子。

    赵铁锋牙齿咬得格格响。眼眶里的东西在打转,但没掉下来。

    他拉开军大衣。三棱军刺反握在手里,刀柄朝上,贴着小臂。

    杨林松右手按住贴身口袋。骨头隔着布料顶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

    “告诉老首长。”

    周萍背对着他们。

    火光映在她满头白发上,橘红色的,跳动着。

    浓烟裹着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她的手在腰间停了一下。

    极短,不到一秒。

    然后放下了。

    “周萍归队了。”

    杨林松一脚踹开木门。

    断锁飞出去,磕在楼道墙上,当的一声。

    冲出去的那一瞬,他和赵铁锋同时钉住了。

    楼道里的画面——

    端痰盂的大爷,保持着倾倒的姿势,痰盂歪在半空。

    拿暖壶的妇女,一只脚悬着,没落地。

    穿棉袄的中年人、裹围巾的老头、抱孩子的女人,每一层缓步台上都站着人。

    全都定在了动作的中间。

    然后,几十颗脑袋同时转过来了。

    角度一致,速度一致,幅度一致。

    几十双眼睛,全钉在杨林松身上。

    接着,那些脸笑了。

    嘴唇同时往两边扯,幅度一致,弧度一致。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几十张不同的脸,挂着同一个笑。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它们晓得你要去干啥了。”赵铁锋的声音从后槽牙里挤出来。

    杨林松看着那些微笑的脸。

    它们不拦。

    它们在看。

    因为杨林松要带着这根骨头,亲手送到朱首长身边。

    0号种子等了三十年的“喂食”,他要替它们完成。

    它们在笑。

    笑这个傻侄子,终于要替怪物跑腿了。

    身后,四楼那间屋子里的火越烧越旺。樟脑和报纸的烟柱从门缝里涌出来,沿着楼道天花板扩散。

    杨林松把军刺从袖筒里抽出来。

    刀尖朝下,反握。

    他没笑。

    但嘴唇抽了一下。

    那是黑瞎子岭地底五百米,把炸药塞进怪物喉咙之前,才会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东西。

    “那就看看。”

    他踏下第一级台阶。

    “谁先吃掉谁。”

    军刺的刀光在阴暗的楼道里一闪。

    杨林松翻过扶手,从四楼直坠向那片密密麻麻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