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让赵铁柱跟着,自己开车去的镇上。
后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叶语冰连夜审过的合同文本,还有一沓复印件。
其中一张,他单独抽了出来,放在最上面。
那是二十年前机械厅的车辆调度记录,签字栏里,写着三个字:孙德胜。
车子在镇政府的院子里停下,李蕴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栋三层小楼。
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得楼顶的琉璃瓦闪闪发光。
他拎着公文包,上了二楼。
拆迁办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李蕴看了一眼车牌,正是孙德胜那辆。
办公室里,周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孙德胜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烟,正笑着说些什么。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转过头。
孙德胜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意味深长。
“哟,李老板来了?”
他没起身,只是朝李蕴点了点头,那态度跟昨天茶馆里判若两人。
周平倒是站了起来。
“李老板,来了?快坐快坐。”
李蕴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公文包放下,看着周平。
“周主任,我来签合同。”
周平的眼神闪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孙德胜。
孙德胜笑了,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李老板,你这是何必呢?昨天我跟你说得还不够清楚?”
“说清楚了。所以我今天才来。”
“李老板,我知道你是个人物,年纪轻轻就把生意做这么大,不容易。但你得认清形势。这块地,不是你能拿的。”
“为什么?”
“为什么?”
孙德胜站起身,走到李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知道这块地背后牵涉到谁吗?你知道市里的规划是谁定的吗?你知道批地的文件,最后要送到谁手里签字吗?”
李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孙德胜便接着说道:
“李老板,我敬你是条汉子,再劝你一次。收手吧。你那个小厂子,换个地方照样开。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别为了一块地,把自己搭进去。”
“把自己搭进去?”
“二十年前,有人也是这么想的。”
孙德胜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二十年前,有人觉得我父亲会把自己搭进去。结果呢?”
“结果我父亲死了。可我没死。我活着,而且活得挺好。”
“你父亲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跟你有关系。”
李蕴看着他。
“我只是告诉你,二十年前我父亲都没怕过,二十年后,我更不会怕。”
他盯着李蕴,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行。你有种。”
他转向周平。
“周主任,既然李老板这么有骨气,那就让他签。我倒要看看,签完之后,他能撑几天。”
周平站在那儿,他看看孙德胜,又看看李蕴,最后干笑了一声。
“两位老板,都别动气。咱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吵架的。李老板,您真要签?”
李蕴把公文包打开,拿出合同草案,放在桌上。
“签。”
周平接过合同,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李老板,这个合同跟咱们之前说的不太一样啊。这些条款,是谁拟的?”
“我的律师。”
周平又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付款方式,这个建设期限,还有这个违约条款,李老板,这跟我们镇上的标准合同不一样。这么签,我没法往上交啊。”
李蕴看着他。
“周主任,标准合同是什么,我知道。但这块地的位置跟周边的配套,跟标准合同对不上。我加几条保护自己的条款,不过分吧?”
一旁的孙德胜笑的说道:
“周主任,你看看,我就说吧。这种人,拿了地也不会好好干。条款抠这么细,摆明了就是留后手。这种人,你跟他合作,早晚出事。”
“孙老板,你说得对。我是留后手。但不是为了坑谁,是为了防谁。”
“防那些,二十年前就喜欢在背后动手脚的人。”
周平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两位老板,都少说两句。李老板,这样,您这个合同,我收下,但得往上汇报一下。批不批,我说了不算。”
李蕴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