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墨洇透三层宣纸,力透纸背的正是——
“长相守”。
这三个字吞了满室烛火。砚池里泡着左闻冉才从荆州捎来的松烟墨,此刻正随主人呼吸吐纳幽香;镇纸是她在巡查徽州时一时兴起买来的瑞兽镇纸,鎏金错银,眼嵌宝石,十分好看。
而温落晚压在臂弯下的奏折,赫然露出“裁减边军三十万”的朱批。
那是她们,还有那些已故先辈们好不容易换来的太平根基。
左闻冉解下自己的白色貂裘,动作轻得像触碰初春薄冰。指尖掠过温落晚后肩时,触到一道凸起的箭疤。
这道疤,已经有些年岁了。
如今疤痕泛着浅白,倒像落在雪地的梅瓣。
“阿晚…”她拢住那人散落的鬓发,忽然看清“长相守”的“长”字起笔处晕开一滴圆润墨迹。
窗外更鼓荡过三重檐,温落晚忽然在梦中蹙眉,呢喃着“黄河……堤防……”,左闻冉的吻便落在她颤抖的眼睫上。
公主殿下的唇尝到咸涩——不知是丞相批阅河工奏报时溅上的苦茶,还是梦里奔涌的滔天浊浪。
烛芯“啪”地炸开星火。
温落晚惊醒时,左闻冉正将貂裘覆上她肩胛。
“大忙人,醒了?”
“今日看着小禾苗抓周……”温落晚声音还带着睡意,“忽然想起当年你闯到宣政殿上来‘救’我的场景。”
“虽然扰乱了我的计划,但我想——”
“十七年的默默关注,最终是在那一刻彻底确认爱上了你。”
左闻冉倏然收拢五指。
她们都见过彼此最不堪的模样。
而此刻烛影摇红处,“长相守”三字静卧如舟,
载着二十年烽火、半生跌宕,
终于泊进这方寸安宁的港湾。
“明日你便要走了。”温落晚忽然倾身咬她耳垂,“可是不知道为何,明明你还未走,我却已经开始想你了。”
烛泪滚落铜盏。
左闻冉的回应湮灭在貂裘翻涌的暗潮里。
窗外忽起春风,将案头奏折哗啦啦翻至末页。
那“裁减边军”的朱批旁,不知何时添了行某个人特有的娟秀小字:
“裁军省下的银钱,当建千所女子书院。”
“愿天下女儿,皆可如你我——”
“长相守,不相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