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和陆文斌走进去的时候，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院子里堆满了捡来的废纸壳和塑料瓶，一股酸腐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钱老，打扰了。”方平走到钱大贵面前，递过去一根烟。
钱大贵瞥了一眼烟盒，没接，伸手关掉了收音机：“你们是城投的人吧？来找我说情的？没用。我向省里举报，那是凭良心办事。那块地底下埋了多少毒水毒渣，我比谁都清楚。你们要在上面盖房子住人，那是造孽。”
方平收回烟，拉过一个倒扣的塑料桶坐下，视线与钱大贵平齐。
“钱老，您在纺织二厂干了一辈子，有这份责任心，我方平敬重您。”方平语气平和，“但您退休这么多年，早不举报晚不举报，偏偏在项目刚拿到专项债、拆迁刚完成的节骨眼上，把当年的地下管网图纸交上去。这份图纸，连厂里的档案室都找不到了，您是从哪翻出来的？”
钱大贵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干咳两声：“我……我以前自己留的底稿不行吗？反正污染是事实，你们城投别想推卸责任。”
陆文斌在旁边忍不住了：“钱老头，你别给脸不要脸。魏长明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跳出来当枪使？你知不知道项目停工一天，市里要损失多少钱？”
“我不知道什么魏长明李长明！”钱大贵猛地站起来，指着陆文斌的鼻子，“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指头，我就去省里上访！去北京告你们！”
方平抬手制止了陆文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钱老，您年纪大了，注意身体。”方平看着钱大贵的眼睛，“您说的对，污染是事实，城投不会推卸责任。但如果有人拿您当棋子，用完了再一脚踢开，到时候这造谣生事、阻碍国家重点工程的罪名，可就得您自己背了。”
说完，方平没再理会钱大贵变幻的脸色，转身走出了院子。
回到车上，陆文斌气得直拍方向盘：“方总，这老东西摆明了是被收买了。图纸肯定是魏长明的人通过非法渠道搞到手，再借他的名义递上去的。咱们就这么算了吗？”
“污染是客观存在的，图纸也是真的。抓他受贿的把柄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方平揉了揉眉心，“省厅的调查组明天就到。一旦土壤污染被坐实，项目就会被无限期搁置。三十亿的专项债趴在账上，光是利息就能把城投压垮。”
车子驶入市区，方平让陆文斌先回公司稳住局面，自己则在市委附近的一家茶馆下了车。
二楼的幽静包厢里，苏婉已经等候多时。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随意挽起，面前放着一叠厚厚的资料。
“你这脸色，比江北的雾霾还难看。”苏婉给方平倒了一杯普洱，“省环保厅的督办函我已经看到了。这招釜底抽薪，够狠。”
方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魏长明这次是阳谋。”方平放下杯子，“他利用环保法规的硬杠杠来卡我。我如果强行复工，就是顶风作案，对抗省厅；如果不复工，项目拖黄，王市长和林书记都会受到牵连。”
苏婉翻开面前的资料，推到方平跟前：“我托省里的同行查了一下。这次带队下来评估的，是省生态环境厅的副厅长赵克明。这个人明年就要退居二线了，行事作风非常保守，讲究‘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只要检测出一点重金属超标，他绝对会下令封存地块。”
方平翻看着资料，眉头越锁越紧。
赵克明的履历非常清白，是个典型的技术官僚，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受地方行政的干预，只认数据。
“还有个情况。”苏婉压低了声音，“我干爹……林书记昨晚跟我提了一嘴。省里现在对江北的步子迈得太大，是有不同声音的。这次环保督办，表面上是针对城投，实际上也是在敲打江北的领导班子。”
方平心里一沉。
他知道林青山通过苏婉传话，是在提醒他，这次的危机市委很难直接出面干预，只能靠他自己破局。
“技术上的死结，只能用技术来解。”方平合上资料，“既然土壤污染绕不过去，那就彻底把这块毒瘤挖掉。江北大学的周培林院长在生态经济领域是权威，他认识不少环境工程方面的专家。我去找他。”
苏婉看着方平迅速调整状态的样子，轻声道：“土壤修复是个无底洞，动辄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资金，而且周期极长。专项债的资金用途是有严格规定的，你从哪弄这笔修复资金？”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方平站起身，拿起外套，“魏长明想用烂泥潭困死我，我就把这烂泥潭变成聚宝盆。”
离开茶馆，方平直接驱车前往江北大学。
周培林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文献资料。听完方平的来意，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学者推了推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