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办的公车编制紧张，周明以接待省里调研组为由，把仅有的几辆车全派出去了。
方平也没去后勤处扯皮，直接走到马路对面，拦下了一辆蓝黄相间的出租车。
“去哪儿啊，老板？”司机是个中年汉子，操着浓重的江北口音。
“宏达化工。”
司机踩下油门，从后视镜里瞥了方平一眼：“去那地方谈生意？那您可得备好防毒面具。那厂子排出的废气，顺风能飘出十里地。我们平时跑车，宁愿绕远也不走那条路。”
方平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这么严重，附近老百姓没意见？”
“怎么没意见！去市里闹过好几回了。”司机摇下一点车窗，吐出一口烟圈，“没用。人家老板董大伟路子野得很。听说上面有人罩着。厂子每年交那么多税，环保局去查也就是走个过场，罚点款拉倒。这年头，有钱就是大爷。”
出租车驶出市区，进入北郊工业园。
道路两旁的树木叶子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刺鼻的二氧化硫气味，夹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酸腐味。
车停在宏达化工宽敞的大门前。
方平付了车费下车。
宏达化工占地极广，高耸的烟囱往外吐着黄白色的浓烟。
大门是气派的电动伸缩门，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泰山石，上面刻着“宏达化工集团”几个烫金大字。
方平走到门卫室窗口。
里面坐着个胖保安，正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手机外放声音开得很大。
“找谁？”保安眼皮都没抬。
方平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市委办，找你们董总。”
胖保安这才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扫了一眼工作证，又探头看了一眼方平身后。
空荡荡的马路，没看到政府的奥迪或者帕萨特。
一个打车来的市委办干部？
胖保安把工作证推了回来。
“董总不在，去市里开会了。”保安换了个姿势继续刷视频，“没有预约不能进。这是厂里的规定。”
“去市里开什么会？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哪知道，老板的行程还能跟我汇报？”保安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去旁边等着，别挡在门口。”
方平没生气。
基层保安的态度，往往反映的是企业高层的底气。
董大伟连大门都管得这么严实，说明他根本没把一般的检查放在眼里。
方平走到大门外的一棵香樟树下，避开风口。
拿出手机，点开苏婉发来的邮件。
资料很详实。
董大伟，五十五岁，江北本地人。早年靠倒腾化工原料起家，后来承包了濒临破产的市属化肥厂，改制成了现在的宏达化工。
马向东在位时，宏达的环评一路绿灯，拿地也极其便宜。
现在马向东进去了，董大伟最近一个月，频繁出入市人大和政协的几位老领导家中，显然是在重新编织保护伞。
更关键的一条信息是：宏达化工的资金链非常紧张。上游原料供应商在催款，下游客户拖欠货款。
董大伟正谋划把厂区南侧一块五百亩的工业用地，变更性质搞房地产开发，以此回笼资金。
方平看完资料，心里有了底。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从远处开来，按了两下喇叭。
胖保安立刻站直身子，按下遥控器。
伸缩门缓缓打开，保安还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方平看着奔驰车驶入厂区，拿出手机，拨通了环保局副局长刘卫东的电话。
刘卫东之前在环保局扬尘治理的问题上，被方平借着法国外资的势头狠狠敲打过一次，现在听到方平的声音，本能地有些发憷。
“方主任，有什么指示？”刘卫东的声音透着小心。
“刘局，我人在宏达化工大门口。”方平看着厂区里高耸的反应塔，“你带执法大队过来一趟，把便携式检测设备都带上。对，现在。”
“宏达化工？”刘卫东犹豫了，“方主任，那可是市里的重点保护企业。没有市领导的批示，咱们直接过去突击检查，万一董大伟闹到上面去……”
“林书记上午刚签发的督办单，要看原件吗？”方平打断他。
“不用不用，我马上带人过去。”听到林青山的名字，刘卫东立刻调转风向。
挂断电话，方平继续站在树下等。
期间，又有几辆运送原料的重型卡车进出。
门卫室的胖保安隔着窗户看着方平，和另一个保安指指点点，大概在嘲笑这个被晾在门外吃冷风的“假领导”。
三十五分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