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街上的年味还没见着，老城区建国巷的泥水却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碴子。
方平从出租车上下来，皮鞋踩在碎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前方的施工现场已经被拉上了两层警戒线。
外层是市公安局交警支队设置的交通管制线，里层则是荷枪实弹的武装哨兵。
几辆军用吉普车横在路中间，车顶的警灯在黑夜里无声地闪烁，把周围老旧居民楼的墙壁映得忽红忽蓝。
郭学鹏穿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正站在警戒线外急得团团转。
他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精明笑容的脸，现在冻得发青，鼻尖通红，看到方平走过来，简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方主任！”郭学鹏迎上去，声音有些发颤，指着里面那台停摆的挖掘机，“人被扣在旁边的临时工棚里了。带队的是个上尉，油盐不进，市局雷鸣那边派了两个人过来沟通，连警戒线都没让进。”
方平拢了拢大衣的领口，挡住直灌脖颈的冷风。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隔着警戒线观察里面的情况。
挖掘机的铲斗深深陷入泥土中，旁边是一个两米多深的大坑。
探照灯的光柱打在坑底，能清楚地看到一截手腕粗细的黑色线缆被生生扯断，露出里面复杂的金属和光纤结构。
那线缆外皮上印着的“八一”标志，在强光下显得尤为扎眼。
破坏国防通信设施，这个罪名砸下来，别说一个施工队长，就是市委领导也得脱层皮。
“图纸呢？”方平转头问郭学鹏。
“核对过三遍了。”郭学鹏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图纸，借着路灯的光摊开，“市城建档案馆提出来的最新地下管网分布图。这里标注的是废弃的排污管道，深度一米五。谁知道挖到两米二的地方，横着出来这么一条光缆。图纸上根本没有半点标记！”
方平伸手在图纸上点了点。
老城区的地下就是一笔糊涂账，几十年来的建设、改建，很多资料早就遗失或者登记错误。
但在军方面前，拿地方图纸的失误去解释，毫无意义。
“你先别急，我去交涉。”方平把图纸塞回郭学鹏手里，迈步走向警戒线。
两名站岗的士兵立刻端起枪，做了个阻挡的手势。
“同志，我是江北市委副秘书长、建委副主任方平。”方平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了过去，“这是我的证件。现场的施工是我们市建委负责的重点工程，发生这种意外，我代表地方政府来处理。麻烦通报一下你们的负责人。”
士兵检查了证件，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向工棚方向跑去。
过了几分钟，一名穿着迷彩大衣、戴着上尉军衔的军官大步走来。
他面容冷峻，目光在方平脸上扫过，透着常年在部队里养成的威严。
“方副秘书长。”上尉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公事公办，“我是江北军分区通信营三连连长吴刚。你们的施工队挖断了战区级国防通信主干线，导致上级指挥系统出现信号中断。这已经构成了危害国防安全事件。”
方平回了一个礼，态度诚恳而不失分寸：“吴连长，发生这样的事情，地方政府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抢修工作需要什么配合，市建委和市政部门全力支持。另外，关于施工队的负责人，他只是个包工头，对地下管网的涉密情况不知情，能不能先由地方公安机关带回调查？”
吴刚摇了摇头，拒绝得斩钉截铁：“抱歉，方副秘书长。涉嫌破坏国防设施的人员，必须由军方保卫部门进行初步审查，排除蓄意破坏的嫌疑后，才能移交地方。这是纪律。”
“我理解军方的纪律。”方平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但现在天气这么冷，老城区的路网改造是市委王浩市长亲自抓的创文迎检工程。工期停滞，周边几万老百姓的出行受影响。我们是不是可以建立一个军地联合调查机制？一边抢修，一边调查，尽量降低社会影响。”
吴刚盯着方平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副秘书长在江北官场分量不轻，但部队有部队的规矩。
“抢修部队已经在路上了。至于调查机制，我做不了主。目前我接到的命令是封锁现场，扣押相关人员。”吴刚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方副秘书长，请你们配合军方的工作。在事情查清之前，红星厂周边的所有施工，必须全面叫停。”
交涉陷入僵局。
方平知道，面对执行命令的基层军官，任何官场上的话术都等于零。
他没有继续纠缠，点了点头：“好，我们配合。有任何进展，请随时通知市建委。”
转身走回郭学鹏身边，方平的脸色沉得像这冬夜的天空。
“方主任，怎么样？”郭学鹏急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