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百叶帘，在长条会议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谈判进入第三天，空气里的火药味比昨天更浓。
克洛诺斯集团副总裁皮埃尔换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姿后仰，摆出防御且傲慢的姿态。
法方财务总监正用生硬的中文，逐条重申他们的底线：七成绝对控股，拒绝技术共享，江北方面必须在税收和土地上给予最高级别的豁免。
方平坐在中方主位，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急于反驳，由着对方把苛刻的条件说完。
建委主任王克勤坐在方平左侧，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右侧是市府办秘书高强，他一边转着手里的派克笔，一边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透着一股不耐烦。
“方副秘书长。”高强停下转笔的动作，把身体探向方平这边，压低嗓音，“马市长早上的早会上特意过问了进度。这种跨国大项目，省里都在盯着。我们在一些非原则性的商务条款上，该让步就得让步。真把投资商逼走了，责任谁担？”
这顶帽子扣得很大。
高强作为常务副市长的传声筒，在谈判桌上公然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摆明了是想尽早促成签约，好把政绩算到马向东头上。
方平侧过头，看着高强。
“高秘书，二十亿的产业引导基金，加上江北高新区最核心的三百亩工业用地，这叫非原则性条款？”方平的声音不高，字字句句却砸在实处，“你要是觉得可以签，这笔字你来签。后续审计查出国有资产流失，你负责说明情况。”
高强被噎了回去，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茬。
方平重新把目光投向对面的皮埃尔。
“皮埃尔先生，贵方的诉求我听明白了。”方平把手压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身体前倾，拉近了双方的物理距离，“你们要的是江北的资金、土地、市场，却只打算留下一座代工厂。这不叫合资，这叫单方面索取。”
皮埃尔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方先生，商业的本质是利益交换。克洛诺斯掌握着不可替代的核心材料专利。没有我们的材料，你们的大剧院项目就要无限期停工。这是我们谈判的筹码。”
“不可替代？”方平笑了。
他抽出信封里的几页A4纸，顺着光滑的桌面，推到皮埃尔面前。
“我这里有一份很有意思的行程单。”方平用手指点着纸面，“贵集团负责北美业务的让·保罗副总裁，本周三秘密抵达了华南深市。深市招商局给出的条件，比江北还要优厚百分之十。如果我没猜错，让·保罗先生正在和您争抢同一个内部资源。”
皮埃尔的视线落在那些打印件上。
仅仅两秒钟。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双手下意识地按住了那几张纸。
旁边的法方财务总监探头想看，被皮埃尔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听得见。
方平十指交叉，托着下巴，语气平缓：“皮埃尔先生，克洛诺斯下一任大中华区CEO的位置只有一个。如果深市的项目先落地，让·保罗拿着耀眼的业绩回到巴黎总部，您在亚太区的处境会非常艰难。您现在面临的，不是在江北赚多赚少的问题。您需要一个迅速落地的政绩，来稳固您的基本盘。”
皮埃尔的呼吸节奏乱了。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商业谈判最忌讳底牌被对手看穿。
方平不仅看穿了，还把这张牌直接拍在了他的脸上。
“方先生，您调查我？”皮埃尔放下水瓶，语气里带着愠怒。
“这叫尽职调查。江北拿出二十亿的真金白银，总得知道合作伙伴的真实处境。”方平收起笑容，换上公事公办的态度，“现在我们重新梳理一下条款。中方占股百分之四十，拥有一票否决权。克洛诺斯必须在江北设立联合研发中心，三年内实现核心材料的国产化替代。这是最终方案。”
皮埃尔咬着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技术共享是总部的红线。”
“红线是用来变通的。”方平步步紧逼，“您可以把它包装成‘技术授权与联合应用开发’。只要换个名词，总部的董事会就能接受。皮埃尔先生，江北的效率全国闻名。只要您今天点头，明天土地指标就能进入审批流程。您可以在让·保罗还在深市考察的时候，就把签约的捷报发回巴黎。”
时间是皮埃尔现在最缺的东西。
法方团队内部开始了激烈的低声讨论。
法语词汇在会议桌对面快速交锋。
方平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
他有足够的耐心。
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