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引来了一片善意的笑声。
方平笑了笑,走到地图前,问道:“聊什么呢?”
“我们在梳理普查的重点区域。”郭学鹏指着地图上的一片红圈,“根据您定的标准,这些都是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建成的老旧小区,结构老化,隐患最多。但是资料太难找了。”
他的话,正好说到了方平的痛处。
“是啊,”一个年轻的科员也抱怨道,“我们去城建档案馆查了一天,翻出来的东西,十有八九都是废纸。很多小区的承建单位,现在连名字都找不到了。”
众人一阵沉默,这也是调查组面临的困境。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马卫国,忽然凑了过来,指着地图上“光明路片区”的位置,咂了咂嘴。
“要说这片儿,我倒是比档案馆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老马,你又吹牛。”有人开玩笑道。
“我吹牛?”马卫国眼睛一瞪,脖子一梗,“你们这些小年轻懂什么!二十年前,我还在市建委的质监站上班,这光明路片区的第一根桩,就是我跟着站长老张去验的!”
他仿佛陷入了回忆,脸上带着几分得色:“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正规,一个项目下来,就是一张图纸,一个施工队。施工队里都是沾亲带故的,监理?不存在的!全靠我们质监站几个人拿脚去量,拿眼去看。”
方平心中一动,问道:“马哥,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建五号楼的那个‘宏运建筑’?”
“宏运?”马卫国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那哪是什么正经公司,就是雷卫东那小子凑起来的一个草台班子!他当时还只是个小包工头,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城建局的领导,拿下了这个项目。手底下就几十个农民工,连个技术员都没有。”
“那当年的工程质量……”郭学鹏忍不住追问。
“质量?”马卫国冷笑一声,“就说那钢筋吧,图纸上要求用16的螺纹钢,他敢给你用12的圆钢代替!水泥标号也是,该用425的,他给你掺一半325的。为了省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当时就跟站长老张提过,这楼迟早要出事。可老张……唉……”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当年的质监站长老张恐怕是被“公关”了。
“马哥,”方平的眼神亮了起来,他感觉自己抓住了一根至关重要的线索,“你还记不记得,当年跟着雷卫东干活的,都有哪些人?或者,当年负责这个项目监管的,除了你们质监站,还有谁?”
方平意识到马卫国这样在基层混了几十年的“老机关”,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档案馆里那些发霉的纸张,要珍贵一百倍!
他就是一本活的江北城建史,一本满是人情世故和潜规则的“烂账”!
“这你可问对人了!”马卫国一拍大腿,来了精神,“当年雷卫东手下有个大工长,叫赵铁柱,后来嫌雷卫东心黑,自己拉了支队伍单干了,现在好像在城东那边接点小活。还有,当年负责验收签字的,除了我们站长老张,还有城建局工程科的一个副科长,叫……叫孙大海!对,孙大海!这老小子后来因为别的事进去了,前两年刚放出来,现在估计在家待着呢。”
赵铁柱!
孙大海!
两个关键的人名,从马卫国嘴里轻松地吐了出来。
方平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知道突破口,找到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郭主任,你现在就去和纪委的人商量一下,明天一早,我要见到这个赵铁柱!”方平果断下令。
“是!”
“马哥,”方平又转向马卫国,语气变得无比诚恳,“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想办法联系上这位孙大海,就说有位故人想找他聊聊,叙叙旧。”
马卫国看着方平那郑重的神情,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秘书长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知道,方平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而自己这本蒙尘多年的“活字典”,终于要派上大用场了。
……
与此同时,在江北市郊的一座温泉山庄里,一场隐秘的酒局正在进行。
包厢里,雾气缭绕,暖意融融。
市长张建国穿着一身浴袍,靠在池边,脸上却不见半点放松。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相凶悍的光头男人,正是“雷公”雷卫东。
“雷总,这次的事,你玩得太大了。”张建国端起一杯红酒,声音里透着一丝责备。
雷卫东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金牙,浑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