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城内,硝烟尚未散尽。
杨才干和周卫国并肩站在城头上,望着城内各处升起的旗,两人都没有说话。
残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城砖上,像两道沉默的碑。
城里的枪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担架队的脚步声、工兵清理废墟的铁锹声、以及重伤员压抑的呻吟。
被俘的日军排成一条灰色的长队,垂着头从城门洞里穿过,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无精打采的蛇。
顾沉舟是在当天傍晚抵达衢州的,他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带着方志行和几名参谋,从一片狼藉的西门大街步行入城。
街道两侧的房屋千疮百孔,有的还在冒着残烟,空气里混着硝烟、焦木和血腥的味道。
何书光的第一师正在清理街道,士兵们沉默地把阵亡战友的遗体抬到路边,整齐排列,等待登记和安葬。
看到顾沉舟走过来,士兵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立正敬礼,有人想喊一声“司令”,喉咙却哽住了,只发出沙哑的半声。
顾沉舟一路走得极慢,他的目光从那些阵亡将士的脸上一一扫过,有人胸口中弹,军服被血浸透;有人手里还攥着一颗没有拉弦的手榴弹,到死都没来得及扔出去;还有的已经看不清面容了,面目全非,身旁的战友只能凭绑在手腕上的识别牌认人,他每走过一具遗体,就停下来,弯下腰,把被风吹乱的军旗重新盖好。
走在顾沉舟身后的方志行,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跟了顾沉舟这么多年,从赣区到岭南,从岭南到浙西,打了多少仗,见了多少血,但这个场景,他每次看到还是会心头发紧。
杨才干和周卫国在城楼下列队迎接,两人都是满脸烟尘,军服上沾着血迹和泥渍。
杨才干敬了个礼,刚要开口汇报战况,顾沉舟摆了摆手:“先祭英烈,战况的事,会后再议。”
当天夜里,顾沉舟一个人登上了衢州北门城楼,他靠在被炮火削去一角的垛口上,望着城外原野上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日军溃退时遗弃的营地,辎重烧了半宿还没烧完。
方志行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沉默良久。
顾沉舟没有回头,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
那是一份阵亡统,—第1军和第2军在这场战役中阵亡近七千余人,其中三分之一是连排级军官,冲在最前面的那些人,永远留在了衢州的城墙下,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怀里,低声道:“志行,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方志行一愣:“司令……”
“我怕这些胜利都是拿弟兄们的命堆出来的。”
顾沉舟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三千人,这是什么概念?就是一个整编团从第一兵到最后一个兵,全部打光,一个不剩。而这才只是一座衢州城。后面还有金华,还有丽水,还有杭州。”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漆黑的天际,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所以这一仗之后,必须调整。不能再这么拼了。我得想个法子,用最小的代价,把土桥彻底赶出浙西。”
方志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张疲惫却依然刚毅的侧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司令从踏入衢州城那一刻起,想的就已经不是这场仗打赢了没有,而是下一仗该怎么打,用什么方式打,能让更多的弟兄活着走到胜利的那一天,他原以为司令连夜开会是为了部署追击,现在看来,司令想得更远。
次日上午,顾沉舟在衢州城内一座还算完整的旧衙署里召集了各军军长开会。
杨才干、周卫国、李国胜三人坐在一张临时拼凑的长桌旁,方志行站在挂起的作战地图前做记录。
三人脸上都还带着未褪尽的硝烟色,但眼神里透着大胜之后的亢奋与期待,衢州城破了,土桥的主力被打残了,所有人都觉得,接下来就该趁胜追击,向东猛打,一口气拿下金华,饮马富春江。
李国胜屁股还没坐稳就开了口,嗓门大得震得窗户纸直颤:“司令,宜春和玉山都稳住了,周秉昆和马占山这俩老家伙是真能扛。鬼子赣西、赣北两路的攻势全被顶回去了,大野吾和清水的元气伤得不轻。南线我让吕戈盯死龙泉,鬼子缩在城里半步都不敢出来。依我看,现在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部队士气正旺,一口气往东推,把金华拿下来,把小半个浙区拿回来!”
杨才干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接过话头:“国胜说得没错。司令,第1军虽然伤亡不小,但主力尚在,老兵底子没垮。何书光那小子昨天还在跟我嚷嚷,说休息两天就能继续打。只要补给跟得上,第1军还能当先锋,继续打头阵。”
周卫国相对沉稳一些,但语气里也透着难以抑制的求战欲:“第2军攻打衢州时是从侧翼迂回,伤亡比第1军小,战力保存得比较好。如果现在趁土桥来不及调整部署,突然向东突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