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很慢。不是因为累——虽然确实累。是因为他不想踩到什么。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壳。碎片。弹坑。还有不应该被踩到的东西。
李福远在旁边打着手电。光柱在烟雾中扫来扫去,照出了一个又一个被炸毁的掩体、被掀翻的卡车、被扭成麻花的铁丝网。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有人叫他。
声音从前面传来。沙哑的。颤抖的。
方天朔抬头。
王团长站在那里。
343团的王团长。三天前他在马山指挥二营和344团九连死守了九个小时。凝固汽油弹。131架次轰炸。步兵冲锋一次又一次被打退。四连和五连合并后又几乎打光。六连投入后伤亡过半。营长王少伯拿着冲锋枪和战士们并肩战斗。
九个小时。血肉筑成的防线。
然后骑五团的装甲特遣队从背后杀来,阵地崩塌了。
王团长带着残部撤下来的时候,343团已经打得只剩下了架子。
现在他站在方天朔面前。
他的脸很黑——是硝烟熏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棉衣上全是弹孔和烧痕。
他走上来。
伸出手。
握住了方天朔的手。
握得很紧。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眼泪从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淌了下来。一道一道的。在黑灰上冲出两条白色的痕迹。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天朔也握着他的手。也很紧。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在砥平里的废墟上。站在硝烟还没散尽的寒夜里。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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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砥平里南面防御圈。废墟。
硝烟还没散尽,打扫战场就开始了。
战士们在废墟中搜索残敌、收容伤员、清点缴获。到处都是被炸毁的掩体和翻倒的车辆,手电的光柱在烟雾中晃来晃去,偶尔照到一面歪斜的美军旗帜,或者一堆散落的弹药箱。
方天朔站在南圈原团部附近的一片空地上。脚下的泥地被爆炸翻了一遍,踩上去松松软软的,像踩在新犁过的田里。
李福远在旁边举着手电。
几个战士押着俘虏过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军官。五十来岁。花白的短发。军装上沾满了泥灰,但即使在这种狼狈的状态下,他的腰杆仍然挺得笔直,步伐沉稳,下巴微微扬起——一种刻进了骨子里的、属于职业军人的姿态。
方天朔认出了他。
法国营的蒙克拉尔。
方天朔没有叫翻译。他直接用英语开了口。
。蒙克拉尔名义上只是个中校营长,但方天朔知道——这个人的真实军衔是中将。他自愿降了三级,从将军降到中校,就为了带着法国营来朝鲜打仗。这件事在联合国军中广为流传,方天朔的情报里也有。
蒙克拉尔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中国军官知道他的真实军衔。
。而且你们在越南已经够头疼了。又跑到朝鲜来凑什么热闹?
蒙克拉尔站在那里,虽然是俘虏,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全球的热点地区,都应该有法国的存在。
方天朔看着他。
?。你们还在做什么全球大国的梦?
蒙克拉尔的嘴唇紧抿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这句话刺到了他。但他只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方天朔。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方天朔忍不住想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他说的不全对,但你就是没法不敬佩他说这话时的姿态。
他摆了摆手。
。好好对待。
蒙克拉尔被战士们带走了。他的背影在手电的光柱中渐行渐远,腰杆始终没有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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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被押过来的人,方天朔更熟悉。
克朗贝兹。
他的状态比蒙克拉尔差多了。从菜窖里被挖出来的时候,满脸是血——鼻血和耳朵里淌出的血混在一起,把半张脸糊成了暗红色。军服上全是泥土和菜叶子。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在疼。
但他还能走。还能站。
方天朔看着他被押到面前,等他站稳了,才开口。
英语。同样流利。
克朗贝兹抬起头。他的眼睛因为爆炸的冲击而充血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