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不大，一张缺了腿的木板桌支在窗下，三条长短不一的条凳挤在墙根。桌上摆着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周墨带来的点心——桂花糕、云片糕、蜜三刀，堆得冒尖。
周墨趴在桌上，脸压在胳膊上，嘴巴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醒醒。”王猛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周墨的胖脸。
周墨没反应。
王猛又戳了戳。
周墨咂咂嘴，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王猛扭头看刘泓：“泓哥，他这样能考上秀才不？”
刘泓正拿着一本《论语》在看——其实是他让周墨帮忙从县城书铺买来的，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但已经是村里能见到的最好的书了。闻言他头也不抬：“能考上就怪了。”
“那你还让他来？”李思齐坐在另一条凳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整整齐齐的旧长衫，手里捧着一本书，眉头皱着，“他来了就睡，睡了就打呼噜，吵得很。”
话音刚落，周墨的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呼呼——呼——”
王猛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思齐的脸黑了。
刘泓终于抬起头，看了周墨一眼，然后对王猛说：“把你那个装水的竹筒给我。”
王猛把竹筒递过去。刘泓接过来，拔开塞子，伸手到周墨脸旁边，竹筒微微一斜。
一滴凉水落在周墨脸上。
周墨一个激灵坐起来，抹了一把脸，茫然四顾：“下雨了？下雨了！收衣服啊！”
王猛笑得直接从条凳上出溜下去，蹲在地上直拍大腿。
李思齐的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也笑了。
周墨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刘泓手里的竹筒，委屈巴巴：“泓哥，你干嘛？我正做梦吃红烧肉呢，刚咬到嘴里，肉还没嚼呢，就被你弄醒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刘泓把竹筒还给王猛，“坐好了，讲题。”
周墨不情不愿地坐直，伸手往碗里抓了块桂花糕塞嘴里，嚼着说：“讲吧讲吧，我听着呢。”
刘泓也不跟他计较，指着书上的句子：“‘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句话什么意思？”
周墨举手：“我知道！学习的时候经常复习，就会很开心！”
“那你开心吗？”
周墨看了眼桌上的书，又看了眼碗里的点心，诚实地说：“不开心。我一看书就困，一看点心就开心。”
王猛在旁边补刀：“你一看饭就开心，一看肉就开心，一看睡觉就开心。”
周墨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我这叫真性情！”
李思齐冷哼一声：“真性情？我看是真懒惰。”
“哎我说李思齐，”周墨不乐意了，“你老针对我干嘛？我承认我读书不行，但我没捣乱吧？泓哥讲课我听着呢，虽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但我这是不可抗力！”
“什么叫不可抗力？”王猛不懂。
“就是控制不住。”周墨理直气壮，“就像你看见野猪跑不动道一样，我一看书就想睡，天生的，能怪我？”
王猛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有道理。”
李思齐被这两人气得没脾气，看向刘泓：“你就这么惯着他们？”
刘泓笑了笑，不接这话茬，继续讲题：“这句话往浅了说，就是学了东西要经常温习。往深了说，‘时’不只是‘时常’，还可以理解成‘在合适的时候’。什么时候合适？遇到事情的时候，需要用的时候，那时候再回头想学过的道理，才是真的‘说乎’。”
李思齐若有所思。
王猛挠头：“泓哥，你能不能说得再明白点？用咱们能听懂的话说。”
刘泓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好比你爹打猎。他在山上学了一辈子本事，什么动物走什么脚印，什么节气往哪片林子去，这都是‘学’。但真正‘说乎’的时候，是遇到猎物那一瞬间，脑子里那些本事全用上了，一箭射中，那才叫开心。平时在家擦弓磨箭，那不叫开心，叫准备。”
王猛眼睛亮了：“我懂了！我爹就是这么说的！他说在山上遇到大虫的时候，脑子里啥都不想，手就知道该咋办！”
“对，就是这个理。”刘泓点头。
周墨在旁边听得入神，难得没睡着。等刘泓讲完，他忽然问：“泓哥，那要是用在做生意上呢？”
“你倒是会举一反三。”刘泓看他一眼，“说说看。”
周墨来劲了，坐直身子，掰着手指头：“我爹教我看账本，教我怎么跟人谈价钱，教我怎么看货的好坏，这是‘学’。等我真的跟人谈生意的时候，对方一开口，我脑子里那些东西全用上了，最后把价钱谈下来，把买卖做成——那不就‘说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