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门儿清。
可真退?那先前百里急行、人马疲乏,全白熬了。
他忽然抬眼,目光扫过帐中众人:“现在就进。”
底下有人想开口,许褚摆手截住:“别劝。退回去,再备一次军,少说二十天。二十天后,马腾的弓弩手练熟了,坞堡修高了,连马粪都晒干了……那时打,胜算反倒更小。”
他往前半步,袖口蹭过案角:“他们斥候厉害,是真厉害。可大军一动,谁还敢贴着咱们眼皮底下放冷箭?怕不是嫌命长。”
话音落下,帐里静了一瞬。
有人眼睛亮了……许褚从不吹牛,更从不把底牌挂在嘴边。今儿这话一撂,倒像真攥着什么杀招似的。
没人再问,也没人再拦。
众人低头领命,转身去传令、整甲、备马。
只有许褚自己知道,那句“我另有安排”,不过是把心悬在嗓子眼儿里,硬生生咽下去的一口气。
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旁人跟上自己的步子。
许褚心里盘算着:就算前头真有麻烦,转眼也能寻出个法子来应对。
以往几次,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马腾却没料到他会继续往前走。起初,马腾还琢磨着……许褚十有八九要撤。
毕竟刚打完几仗,斥候的本事他摸得清楚:比对方强。眼下这地界,若探不出虚实,仗根本没法打赢。
所以那会儿他笃定自己占了上风,甚至觉得压根不必真动手。
许褚一看势头不对,怕是自己撑不住,多半转身就走。那样一来,他既省事,又体面。
可许褚偏不退。
马腾原先那些念头,一下子全落了空。
他这才觉出味儿来:再不动手,怕是要错失先机。
可真要动手,他又迟疑了……总觉得许褚手里还攥着什么没亮出来的牌。
要是没点底气,谁敢往刀尖上踩?
他只好重新掂量,再三思量,动作反倒慢了下来,连侄子催了两回,他都没立刻应声。
旁人虽也绷着心弦,却没人开口。在他们眼里,马腾这一套进退拿捏,合情合理。
另一边,许褚肩上的担子更沉。
他已隐隐察觉,马腾就在附近。
可他不敢贸然扑上去……实力摆在那儿,硬撞就是送命。
换个地方,还能绕道、佯动、抽身;可眼下这地形,退路早被封死了。
真在这儿拼个生死,他必败无疑,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甚至有点后悔先前那几步走得急了些。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哪还有回头路?
只能咬紧牙关,放轻脚步,一寸寸往前挪。
他暗想:只要稳住,马腾未必敢先动手。上次交手,自己赢过他一回。
若再栽一回,马腾就真没脸再争了。
两边都悬着心,却谁也没停步。只是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目光扫得极细,比平时谨慎十倍。
这事闹到这地步,本不是马腾和许褚想要的。
此刻双方都像踩在薄冰上,脚下咯吱作响,却不知哪一脚会踏空。谁也不敢断言下一步是对是错。
马腾脸上那点犹疑,谁都看得分明。底下人跟着提心吊胆。
侄子终于忍不住,凑近低声道:
“叔,若真觉凶险,不如就此收兵。咱们眼下占着便宜,再往前逼,反倒容易翻盘。
胜了就是胜了,何必非得见血才叫赢?
韩遂那边动静不小,他怕是要另起炉灶。咱们得赶过去瞧瞧……他下一步怎么走,才真正要命。这点,您心里清楚。”
马腾一听,忙点头。侄子这话,句句戳在他心坎上。
他当然明白,也知道自己该决断了。
“你说得对。这几仗下来,咱们确是扳回一局。既然局面稳住了,再追下去,反生变数。
眼前还有要紧事等着办,不宜久留。”
话是这么说,他嗓音却发干,眼神也飘了一下。
他自己清楚:赢的只是面子,不是实底。
可手下人听了,脸上却松快起来……不用再提着心过日子,已是万幸。
若此刻抽身而退,许褚绝无可能拦下他们。他们也再不必多想后顾之忧。
于是众人依马腾所谋,各司其职,悄然行事。许褚则险之又险,穿过了最凶险的一段路。
他心头一松,却也明白……这侥幸过关,并未替他扫清前路。
金城那边的对手,早非等闲。对方早已整军待命,甲胄齐备,弓弩上弦,仿佛就等他叩关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