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特猛地一晃,眼珠子这才转回来。
抬眼望去,士卒成片倒地,哀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漫过堤岸。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胸口沉得发闷,脸上血色褪尽,只剩灰败。
副官们立刻围拢:“将军,拿个主意吧!守?还是……”
“守?”斯科特摇头,声音干涩,“城楼塌了,箭垛没了,连垛口都埋进土里……还守什么?”
他撑膝起身,袍角沾了泥,也不擦:“备马。我亲自去降。”
话音落地,三人都没吭声。
吉门关的兵,不是他带出来的,却是他一道啃干粮、一道裹伤、一道守夜守出来的。
方才一块巨石砸下来,当场砸扁两个老兵,肠子混着血溅上他靴面。
他认得那两人……一个总把最后一块肉干塞给新兵,一个昨夜还替他巡了三遍哨。
降,是活路。
不降,是死局。
他选活路。
其余人心里也敞亮:
打不过,是事实;
被丢下,更是事实。
多摩纳带着主力退得干脆,只甩给他们三万孤军、一座空仓、几车霉粮。
既弃之如敝履,休怪我卸甲而降。
马很快牵来。
斯科特翻身上鞍,抖开一截撕下的内袍,绑在长矛尖上……白旗粗陋,却举得笔直。
那边城墙崩得差不多了,投石车的轰鸣渐次稀疏,眼看要歇火。
张苞攥紧缰绳,刚踩上马镫,忽见关内驰出数骑,直冲中军而来。
云凡抬手一拦:“张苞,缓一缓。”
弓手已挽弓搭箭,箭镞齐刷刷对准来人。
待那几骑奔至半途,为首者高举右臂,掌中白布在风里扑棱棱翻飞。
云凡嘴角一松。
他向来不愿见血漫成河。
自家将士也是爹娘养的,少折一个,便是少剜他心头一块肉。
张苞却垮下脸,把蛇矛往地上一顿:“又没我的事……”
云凡笑出声,伸手拍他肩头:“急什么?刀不冷,人不老,仗还在后头。”
张苞咧嘴,耸耸肩,没再言语。
这时,一人已勒马停在云凡三步之外。
他翻身下马,垂首躬身,腰弯得极低,脖颈绷出青筋,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是败将该有的姿态。
那人抬起头,眉骨带伤,左耳缺了一小块,正是斯科特。
斯科特垂下了头。
银甲依旧,但蒙着灰,面甲边缘积了暗痕,额角一道擦伤未及处理,渗着淡红。
云凡看见,唇角微扬。
这动作不必解释……胜负已定,斯科特低头那一刻,便等于亲手交出了吉门关的钥匙。
他开口,声音平直:“斯科特,还有话要说?”
斯科特立刻摇头,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只把右手按在左胸铠甲上,掌心朝外,停顿两息。
这是贵霜军中“止战示降”的旧礼。
云凡颔首:“好。”
他抬手一挥,三名哨兵转身奔出。不到半炷香,关内厮杀声尽数歇了。
箭矢落地的轻响、刀鞘磕碰的钝音、粗重的喘息,都沉了下去。吉门关静得能听见风掠过垛口的嘶声。
云凡看着斯科特,点了下头:“人交给你的人接手,没问题吧?”
斯科特没迟疑,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托起,剑尖朝下,递至云凡胸前半尺:“云凡先生,此剑随我征战十七年,今日奉上。”
云凡没接,只侧身让开半步:“张苞。”
张苞应声上前,扫了斯科特一眼,没说话,转身带人清点俘营。
多摩纳已回皇城。
前线溃势传得比马快,他进宫时袍角沾着沙尘,腰背却挺得笔直。殿内诸臣垂目不语,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他向姆利特禀报,先说云凡如何破阵如裂帛,再提斯科特弃关之速、阿德玛法弃守之决……字字不提自己调兵失据,句句归因于对手太强、下属太软。
姆利特坐在御座上,指节叩着扶手,一下,两下,停住。
他信不信?未必。
可眼下满朝文武,谁还能领兵出关?谁敢拍胸脯说必胜?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回多摩纳脸上:“你去谈。”
停顿片刻,又补一句:“收兵,议和。”
满殿无声。
有人松气,有人咬唇,更多人盯着自己靴尖,仿佛那上面刻着退路。
多摩纳躬身应诺,脊梁绷得更紧。
他清楚得很:此去不是使臣,是赌徒。
赢,是戴罪立功;输,是罪加一等。
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