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贵霜营中人影晃动,车轮碾地声、低喝催促声、甲片相擦声,断续传来。
“主公,还等?”庞德低声问。
马岱手按刀柄,徐烈已拨转马头。
云凡望着远处起伏的人影,嘴角微扬:“等什么?……推!”
三将即刻转身。
鼓不鸣,旗不展,千余甲士踏着齐整步点,缓缓向前。
部尔莫初时绷紧肩背,手按剑柄。
可看着云凡军止步于射程之外,又见己方队伍已开始有序离营……那根弦,竟真的松了。
云凡把兵马停得远了些。
太远了……远到对岸的贵霜军根本构不成威胁。
部尔莫见状,绷紧的下颌线松了一寸。
“催一催,快些过河。”他朝特尔南低声道。
特尔南应声点头,号令随即传开。
不多时,整支队伍已尽数登舟,浮于伦德河面,船头齐齐朝向对岸,仿佛只待一声令下,便能抽身而去。
他们没料到,这正是云凡等的那一瞬。
人马全在水上,退不得,返不得,连阵型都铺不开。
云凡望着河面,忽而一笑,转头对庞德、徐烈、马岱三人道:“上。”
三人当即领命。等这一仗,等得太久,谁也没多问一句,只一挥手,弓弩手已列阵上前。
弦响如裂帛。
箭矢离弦,拖着火尾划破晨昏,一道接一道,刺入河面、船板、人甲。
云凡嘴角微扬。
部尔莫却脸色骤白。
他吼了一声“撤”,可水路哪有陆路利索?船行迟滞,橹桨翻飞也难提速。
骑兵在船上更是徒有其名,马蹄悬空,缰绳无用。
一个时辰过去。
对云凡这边,是顺风顺水的半个白天;对贵霜军,是从头烧到脚的一个时辰。
火矢落处,船板焦黑起卷,舱底进水下沉;侥幸未中要害的,尚能舀水扑灭;
若被钉在桅杆、船舱或人身上……先燃衣,再燎肤,最后是压不住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坠入激流,再无声息。
他们只能仰头盯着天,盼着那火光别再往下掉。
云凡早备好了火攻之策。一个时辰内,半数人马已稳渡伦德河。另一半,没能上来。
贵霜残兵,清点下来只剩十七八万。
死多少?没人说得清。有的被冲往下游,有的沉进涡流,有的烧成灰,随烟散了。
云凡没细算,也不必算。看对面怎么动,比数尸首更准。
忙到天光泛青,徐烈、马岱、庞德又进了营帐。
云凡正靠在胡床上揉眉心,抬眼一扫:“又来?昨夜没睡够,今早倒有精神。”
语气淡,眼里却没真恼。
三人相视一乐。
徐烈抢话:“老大,这回不是来烦你……是来报捷的。”
“哦?”云凡坐直,“打掉多少?”
庞德一愣,挠了挠后颈:“这……主公,真没数。人一跳水、一沉船、一烧糊,谁还挨个点?”
马岱在旁接口:“末将只记得,火一起,他们连旗都顾不上收,船桨拍得比心跳还急。”
云凡摇头,却不生气:“行,不问了。盯紧他们动静。有异动,立刻来报。”
“喏!”庞德抱拳转身,出门便唤哨骑分赴各路探查。
帐内只剩云凡一人。他静坐片刻,指尖轻叩案沿。
贵霜军溃了,魔鬼十五谷守不住了……这点,他早料到了。
真正要紧的,是士气。
胜得利落,底下人腰杆硬;可若接连败,尤其败得毫无章法、毫无指望,那股劲儿就断了。
这,正是他要的断口。
断了之后,他们会慌?会乱?还是会咬牙再聚?
他想看看。
脚步声由远及近。庞德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传令兵。
“禀主公,”庞德语速利落,“贵霜军弃谷而走,连营帐都没拆完,粮车扔在半道,马匹散在野地……像被人赶着跑的羊群。”
云凡听完,缓缓点头。
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开一角帐帘望出去。
晨光漫过山脊,照在尚未干透的河滩上。
“传令,”他说,“三军休整半日,午后拔营,直取魔鬼十五谷。”
帐外风起,卷起一地碎草。
“行了,后续没别的事了,把存的酒搬出来,让弟兄们痛快喝一场……这些日子都拼得狠。”
“主公,我不是扫兴,就是想再确认一句:真没后患了?万一他们又杀回来呢?”
“放心,他们不会。”云凡顿了顿,“出了事,我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