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摩纳听见了,却没回头。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哪还顾得上别人?
他冲出了火圈。
火圈之外,特尔南已勒马静候。
目光平静,不迎不拒,只看着多摩纳一身焦痕,踉跄而出。
多摩纳冲出营帐时,衣甲歪斜,肩甲崩裂了一处,左袖口沾着干涸的褐斑。
特尔南站在三步开外,目光扫过去,没说话,只把缰绳往左手一绕,拇指抵住马鞍前桥,静了两息。
多摩纳下颌绷紧,牙关咬得耳根发硬。
他看得懂那眼神……不是怒,不是急,是彻底的搁置,像把一把钝刀扔进鞘里,连擦都不擦。
事情全按特尔南预想的走。
他插不上手,拦不住人,调不动兵,连喊一声都像撞在铁壁上。唯一能做的,就是站着,看特尔南翻身上马,扬鞭向东。
士兵留给他。不是让他带,是让他“管”……特尔南临走前那句“你既下令,便去令”,字字平直,没起伏,却压得人喉头发紧。
特尔南要找的人是部尔莫。
若消息能递到部尔莫手里,或许还能扳回半步。两人同为贵族,部尔莫素来不薄待下属。
可这次不同。多摩纳把二十八万人的阵脚搅散了,七万折在荒滩上,尸首都没收齐。
部尔莫纵有照拂之心,也难开口。
马蹄踏过三道岗哨,特尔南直入中军大帐。
部尔莫正俯身看沙盘,闻声抬头,眉峰微挑。战报未至,人先到,他第一反应是胜了……否则谁敢擅离前线?
“捷报到了?”部尔莫放下木尺,“你们打穿了楚军右翼?”
特尔南没应声,抬眼看了他一下,转身坐到侧案边的胡凳上,靴底蹭了蹭地面。
部尔莫喉结动了动,伸手按住案沿,指节泛白。
他盯了特尔南五秒,开口:“出事了。”
特尔南点头,从怀中取出半截断箭、一枚染泥的铜牌、一张撕去一角的行军图,摊在案上。
话不多,一句一句,像剥竹简:多摩纳未等号令强渡黑水滩;浮桥被流矢焚毁三座;后队溃于乱石坡;七万人失联,余部退守鹰嘴崖。
部尔莫听完,一掌拍在沙盘边缘。陶土垒的丘陵震塌一小片,碎屑簌簌落下。
他盯着地上那枚铜牌,那是多摩纳亲卫队的腰牌,背面刻着“忠勇”二字,此刻裂了一道细纹。
“他真敢?”部尔莫声音低下去,“真敢拿整支大军试他的‘奇袭’?”
特尔南没接话,只把断箭推过去半寸。
部尔莫闭眼片刻,再睁眼时已起身:“备马。我跟你回前线。”
两人未带亲兵,只牵了四匹快马。路上没多言,天擦黑时赶到鹰嘴崖大营。
营门敞着,旗杆斜插在土里,几面军旗垂在杆头,灰扑扑地耷拉着。
士卒倚着枪杆蹲坐,有人裹着破毯子咳嗽,有人默默用布条缠手上的裂口。
一问才知,二十一万人里,轻重伤者近四千,能持矛列阵的不足十九万。
部尔莫没进中帐,径直走向多摩纳扎营的北坡。
多摩纳独自坐在一块青石上,铠甲未卸,但护心镜松了扣,露出里面磨破的衬里。
见部尔莫走近,他站起身,解下腰间佩剑,双手递出,剑鞘朝前。
“该罚,我认。”多摩纳说,“怎么罚,您定。”
部尔莫没接剑,只看着他肩甲上那道新划的白痕:“你还有多少兵能听你号令?”
“十七万六千三百二十人,能战者,十六万九千一百零七。”多摩纳答得极快,像背过百遍。
部尔莫点点头,转头对特尔南说:“传令各营校尉,明日卯时,鹰嘴崖校场点兵。
多摩纳暂领左翼三军,督后营整械、清伤籍、补弓矢。其余事,等我从国内带回新兵再说。”
多摩纳垂手立着,没谢恩,也没辩解。
特尔南应了声“是”,抬眼瞥见部尔莫袖口内侧露出半截火漆印……那是花刺子模王廷直发的调兵朱令,封口尚未启。
风卷起帐角,吹得案上那张残图哗啦一响。
部尔莫话音落地,特尔南嘴角一牵,没应声。
他清楚,部尔莫这话,明着是公议,实则护着多摩纳。
两人同出贵霜旧族,身份摆在那里,有些事不必挑明。
这争执由来已久,眼下军权在部尔莫手上,他开口,旁人只能听着。
部尔莫起身欲走,临出门前撂下一句:多摩纳与特尔南共掌兵权;若再有违令擅断之举,将军印即刻收回。
多摩纳抬眼看向特尔南,眉梢微压,略一点头。
特尔南只将下颌稍扬,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