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阳没闲着。驿马换蹄、信使奔走、文书加印,把大楚驻边使团的旧交、新近递来的照会、甚至当年在撒马尔罕酒肆里拼过酒的副使名字,全翻了出来,一条条理清,一句句推敲,只等一个回音。
而同一时刻,徐烈已率部踏进呼伦山脉。
山风卷着雪沫子扑在铁甲上,叮当作响。
他身后,十四万兵马列阵如林——花剌子模能抽调的精锐,尽数在此。
再无余兵,再无退路。
徐烈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刚剃净胡茬的少年,有额角带疤的老卒,有攥着磨亮刀柄的手,也有悄悄按在箭囊上、指节发白的手。
没人说话,但每双眼睛都亮得灼人,像山坳里埋了一冬的火种,只等引信一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这一仗,可能活下来的人不多。你们中有些人的娘还在等腊肉,有些人的孩子还没见过爹穿铠甲的样子……可今天,咱们不谈生死,只讲一件事——身后三百里,是阿姆河,是撒马尔罕的市集,是你们家灶膛里没熄的火。”
他顿了顿,刀尖朝前一指:“贵霜的前锋已过黑石隘,二十几万人,铁蹄踩得地皮发颤。
他们觉得我们软,觉得我们该跪着递降书。那好——就让他们亲眼看看,花剌子模的脊梁骨,到底有多硬!”
“吼——!”
吼声炸开,惊起满谷寒鸦。
徐烈不再多言,当即传令分营、设哨、埋伏、调粮。士气是真起来了,高得几乎要掀开云层。
他心里清楚:光靠血气,挡不住二十八万铁甲。可只要这股气不散,山就能用,风就能借,命就能拖。
可当斥候报来贵霜两路大军已在鹰嘴峡合流时,徐烈还是皱紧了眉。
特尔南与多摩纳,确已汇作一股——左翼持重盾,右翼配强弩,中军旌旗密如林,粗略一估,二十八万,分毫不差。
他站在高坡上远眺良久,末了,只是缓缓摇头,嘴角牵不出一丝笑。
可摇头归摇头,他没后撤半步。
“打。”他只对左右说了一个字,“打到最后一支箭离弦,最后一把刀卷刃。”
战事随即胶着。
徐烈手下这些兵,真豁得出去——有人滚进敌阵,怀里揣着火油罐;有人断了腿,爬着割马蹄筋;
弓手射空三壶箭,就抄起短矛往前扑。凶是真凶,狠是真狠,拼得贵霜前锋连退三里。
可人数终究是硬伤。
好在,呼伦山自己认人。
它不像魔鬼十五谷那样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却比那地方更乱、更缠、更绕。
山叠着山,谷套着谷,一道山梁过去,左边是冰瀑,右边是断崖,中间岔出七八条小径,连本地猎户都常迷路。
贵霜的向导指着地图直挠头:“这图……怕是画给鬼看的。”
偏巧,花剌子模的兵熟。
他们从各村寨请来了六十多个老向导——有的放了一辈子羊,有的采了四十年雪莲,有的祖辈在山里修过烽燧。
每支百人队配一名,不带刀,只挎个水葫芦、一根探路棍。
“往左第三个岔口,松针厚的地方踩不得——下面是空的。”
“听见溪声变哑?别走沟底,绕上山脊——那边有暗哨。”
“天黑前必须过鹰愁涧,否则雾一起,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地形活了,仗也就活了。
伏击、佯退、夜袭、断粮道……贵霜人明明人多,却总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头七天,花剌子模竟反占上风。
徐烈收到捷报时,连自己都愣了半晌,低头看着掌心新添的裂口,喃喃一句:“山,真站咱们这边。”
可山再亲,也护不住一直蒙眼走路的人。
贵霜人很快学乖了——抓向导、焚寨子、悬重赏买山径图。
到了第十日,双方在鹰嘴峡外僵持不下,战线拉平,杀声渐稀,只剩风在谷口呜呜地吹。
徐烈回到中军帐,掀帘进去时,副将们已围坐一圈。火盆里的炭快熄了,没人添。
茶碗搁在案边,凉透了,也没人端。
他挨个看过他们的脸:有人盯着沙盘发怔,有人反复摩挲腰刀鞘,有人把地图角捏出了毛边。
没人开口,可帐子里的空气,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徐烈解下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把胸腔里积了十天的浊气全吐尽了。
“诸位,”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要是没别的主意,就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会儿。”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的脸,最后落在帐角那盏将灭未灭的油灯上,补了一句:
“说实话,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