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知道,杀机正一寸寸收拢,像一张浸了油的网,悄无声息地兜向自己脚下这片高地。
他低头扫了一眼谷底——空荡荡的,连个晃动的影子都没有。
眉头一皱,转头朝身旁几位副将开口:“人呢?说好辰时过半就到,这都快午时了,再不来,咱们干等在这儿,算哪门子伏击?”
声音不高,却绷着一股焦躁。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腰间刀鞘上的铜扣,指节泛白。
旁边一名副将上前半步,压低嗓音:“将军莫急。敌军未至,咱们只能守候。依末将看,应无差池。”
话音未落,前哨方向突然奔来两名步卒,甲叶哗啦作响,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坡去。
两人扑到近前,喘得肩膀直抖,却先挺直了背:“将军!来了!谷口外尘土翻腾,大队人马正往魔鬼十五谷里进!”
康纳克抬眼望去——果然,远处黄褐色的坡道上,一列灰影正蜿蜒而行,旗角在风里忽隐忽现,正沿着那条窄得只容两骑并行的谷道,不紧不慢地往里扎。
他嘴角往上一牵,笑意刚浮出来,便没再压住。
成竹在胸了。
这些人,一步一陷,越往里走,越难回头。
待他们尽数挤进谷腹最窄那一段,两边山崖上的滚木礌石、弓弩长矛,自会教他们明白什么叫“关门打狗”。
他脸上那点笑纹,几乎要漾出光来。
胜仗,十拿九稳。至于能砍掉多少脑袋、缴获几面残旗,反倒不那么要紧了。
四周副将们齐刷刷望向他,眼神里全是等令而动的静默。
康纳克抬起右手,缓缓往下虚按了一下,声音沉而稳:“不忙动手。等他们全进了谷,再……”他顿了顿,五指倏然攥紧,像捏碎一块骨头,“——狠狠砸下去。”
众人齐声应“喏”,无人迟疑。
可就在这一瞬,后方山坳里猛地爆出两声凄厉的哨响——短、急、撕心裂肺。
紧接着,两个满面烟灰的哨兵连滚带爬撞上山头,盔歪甲斜,声音劈了叉:“将军!不好了!后山遭袭!一伙人抄小路包上来了!”
“什么?!”
康纳克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喉结上下一滚,竟没发出第二声。
后山?谁?哪来的兵?
念头刚起,冷汗已顺着鬓角淌进衣领。他猛地转身,目光如钩,死死钉向身后那片起伏的松林——那里本该空无一人。
副将们脸色也全僵住了,有人下意识按住刀柄,指节发白。
“调一半人,速去后坡接应!”康纳克吼出这一句,声音已哑,“查清人数、番号、来路!”
命令一落,副将们拔腿就走,甲胄碰撞声乱作一团。
康纳克却没动。他独自立在崖边,双手撑着粗粝的岩石,目光死死咬住谷底——那支队伍,依旧不疾不徐,正踏着碎石与枯草,一队接一队,往魔鬼十五谷深处沉去。
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不是伏击别人。
是被人伏了。
念头一落,五脏六腑都像被铁钳拧了一把。
原以为猎手执弓,结果弓弦早被别人攥在手里;原以为设局围虎,虎未至,自己倒先成了笼中困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余下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从胸腔里硬生生顶上来。
倒霉?
不,是蠢。
人家比他多想三步,多埋两处暗哨,多探一条野径。他连对手影子都没摸清,就敢把全军押在这孤峰之上。
他慢慢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像卸下了整副肩甲。
脸上再没一丝活气,只剩灰败。
平原就在山后十里。若此时溃退,一旦踏进那片开阔地,便是活靶子。
弓箭可及,骑兵可追,连藏身的沟坎都难寻。伏击?早成笑话。
败,已成定局。
他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刺眼的白日,忽然想起临行前康塔木递来酒碗时说的话:“兄长,此战若捷,我亲迎三十里。”
如今,怕是连三十步都难走稳了。
他默然片刻,只低声自语:“……回去就说,康纳克输了。输得干净,输得彻底。”
没过多久,后哨兵踉跄折返,盔缨断了半截,声音嘶哑:“将军……人太多!至少三千!咱们后营已被冲开两道口子……挡不住!”
康纳克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长、极沉,仿佛要把整座山的重量都压进肺里。
然后,他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
“突围。”
风掠过山谷,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突围?
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