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辆四轮车从烟尘中缓缓驶出。
车轮压过尸首,吱呀作响。
陆议端坐其上,青袍未染半点尘,身旁亲兵执盾环护。
没错,就是四轮车。
这玩意儿原是诸葛丞相在汉中试制的代步之具,后来行军运粮、巡营督战,越用越顺手。如今连边镇小校都学着造,挡都挡不住。
大营杀声未歇,长良川畔已是血浪翻涌。
马超一枪挑开三骑,虎头湛金枪嗡嗡震颤,枪缨早被血浸透,沉甸甸往下滴。
他纵马踏阵,人似修罗,枪似惊雷——克里木骑兵在他面前,跟割麦子没两样。
“嗤!”
枪尖一抖,又一名百夫长喉管爆开,身子还骑在马上,头已滚进芦苇荡。
“轰!”
马岱策马斜插,与兄长两翼合围,逼得前方溃兵簇拥着多尔泰可汗,往长良川下游亡命奔逃。
河岸上,尸体堆叠如丘。
断缰、折旗、裂甲,混着泥浆和脑浆,在晚照下泛着暗紫。
“大可汗,快走!再迟一步,就真走不了啦!”
几名克里木骑兵队长勒马回望,声音嘶哑,却无半分慌乱。
他们与大宛不同。
大宛兵败,是鸟兽散;克里木人撤,是退而不乱。
这些队长对多尔泰,敬的是骨头,不是权位。
这些年跟着可汗东征西讨,从小部落拼到中等强国,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所以哪怕败局已定,仍有人主动勒马横刀,拦在追兵之前。
一个接一个,沉默着翻身下马,列成单薄一线。
连马超勒缰驻足时都顿了顿——那不是送死,是拿命换时间。
他目光扫过对面:十余名队长,已被他亲手挑落三人。
剩下七人,带着残部且战且退,马蹄踏起的烟尘,始终遮在多尔泰身后。
这份韧劲,难怪克里木十年间,竟能从天目山北麓一个小城,撑成与大宛并立的势力。
可惜——
也就到这儿了。
“杀——!!!”
马超长啸裂空,马岱应声而动。
西凉铁骑如黑潮压境,马蹄翻飞,刀光连成一片雪线。
血浸透长良川的浅滩,尸首塞满河湾。
最终,多尔泰在六名队长战死、数百精骑覆没后,借着夜色遁入山道。
暮色四合,他伏在马上,喘息粗重。
忽见天目山方向浓烟冲天,火光映红半边天际。
他心头一紧——糟了!独孤雨轩还在山上,还有整支辎重车队!
“调头!去天目山!”他咬牙低吼。
“大可汗!”几名队长一把拽住马缰,指甲掐进皮革,“不能回!”
一人额角带伤,血顺着下巴滴在胸前,却字字清晰:“若天目山已失,您再回去,克里木就是第二个鲜卑——连坦木堡都守不住!”
多尔泰喉结滚动,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替他断后的老队长,临死前还朝他扬了扬鞭子,嘴角带笑。
风掠过焦黑的芦苇,沙沙作响。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了。
“传令——”声音干涩,却稳,“全军转向,回坦木堡。”
众人一怔,随即齐齐抱拳,眼中泛起光来。
只要不往火坑里跳,克里木,就还有活路。
坦木堡是国都,也是最后的根基。
这一仗之后,谁都明白:大楚的铁蹄,绝不会停在长良川。
前线丢了,还能夺;国都若陷,克里木就真成史书里一页纸了。
夜色渐浓,残兵裹着尘烟,默默向西而去。
而这一切,正落在天目山顶——
几双眼睛静静望着山下,火把在他们身后静静燃着。
深夜。
天目山巅,寒气沁骨,松涛低吼。
赵统、赵广、庞会等几员主将立在断崖边,甲胄未卸,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
没错——陆议这一回,干脆利落地摆开了三路进击:天目山、长良川、新军大营,三地烽烟同起,鼓角齐鸣。
结果倒也干脆:三处皆捷。
可偏偏有两件事,叫人胸口发闷——
多尔泰趁乱撕开一条血口,纵马遁入北原夜色,踪迹全无;
独孤雨轩更绝,在战局将定未定之际,像一滴水渗进石缝,凭空没了影儿。
众人赶至他最后现身的鹰嘴岩下,拨开枯藤乱石,俯身细察。
陆议蹲在塌陷的岩隙旁,指尖抹过湿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