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见脚下踏实,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垮,纷纷瘫坐于地,连喘气都带着虚脱的颤音。
这支人马已在谷中跋涉十余日,日日踏悬索、攀危崖,耳畔不是风啸便是断木坠谷的闷响,心弦早已拉到将断未断的地步。
这般难得的平阔之地,谁都不敢多占半步,只求多喘几口稳当气。
魏延立在坡上,目光扫过横七竖八的将士,声如铁石:
“全军歇息半个时辰,之后即刻开拔!”
“斥候速去寻水!”
“军司马,派人探明前路——下一段栈道,还有多远?”
号令一落,兵士们立刻倚着刀枪打盹,嚼干粮、裹伤口、擦甲片,争分夺秒攒着力气。
副将悄然近前,压低嗓音:
“将军,这段栈道,又折了二十多个弟兄。”
魏延眉峰一沉,声音发紧:
“尸首……可寻得着?”
副将摇头,喉头滚动了一下:
“山势太陡,雾又大,怕是找不回来了。”
魏延静默片刻,抬手按了按额角,吐出一句:
“把名字记清楚。”
“这一路,总共折了多少人?”
副将略一盘算,声音低下去:
“七百有余。”
“唉……”
他仰头望向远处叠嶂连绵的山脊,长叹出口。
这子午谷,比传说中更吃人啊!
汉中,究竟还在几重山外?
正凝神之际,一名斥候飞奔而至,单膝点地:
“将军!前方林子里撞见个猎户!”
“猎户?”
魏延双眼倏然亮起:
“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军士押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过来。那人一见魏延铠甲凛冽,扑通跪倒,额头磕地咚咚作响:
“军爷饶命!小人家里老母卧病在床,就靠我一张弓养活啊!”
魏延冷声道:
“只问你两件事——答对了,赏钱;答岔一个字,脑袋落地!”
猎户浑身抖如筛糠,连连叩首:
“军爷尽管问!小人句句实话,绝不敢糊弄啊!”
魏延盯住他眼睛:
“第一,翻过前面这些山,离汉中还有多远?”
“第二,你从哪来?路上可瞧见别的兵?”
猎户一怔,随即抢着回:
“将军!翻过前头两座岭,就是汉中地界了!”
“小人……真就只看见您这支人马啊!”
魏延猛地站直身子,声音发颤:
“翻过此山,便是汉中?”
猎户见他变色,忙又磕了个响头:
“千真万确!再往前走,就是西乡了!”
魏延咧开嘴,笑得露出白牙:
“你若肯引路,到了西乡,赏你一贯钱!”
猎户眼珠一转,脸上霎时绽开光来,连声应承:
“诶!诶!诶!”
“军爷随小人来!”
一贯钱,一千枚铜钱,够他全家嚼用一年多。
原以为今日必死,谁知天降横财!
他喜得忘了惧怕,领着九千余众穿密林、越断崖、踏野径,硬生生把魏延大军引到了汉中西乡。
魏延立于山巅,俯视山下铺展无垠的沃野,仰天长啸:
“杀——!”
“随我杀进汉中!”
“杀!”
九千将士齐声怒吼,如洪流倾泻而下,直扑平原腹地。
……
汉中,南郑。
张鲁端坐堂上,指尖无意识叩着案沿,语带焦灼:
“我军已南下,刘备却停在广汉不动,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阎圃与杨松对视一眼,各自锁眉。
阎圃拱手急道:
“师君,恐是云凡设下的局——刘备,怕是要动手了!”
张鲁皱眉:
“他素以仁义自诩,此刻贸然出兵,岂非失尽大义?”
“断不会如此仓促!”
“他定是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杨松慢条斯理抚须一笑:
“师君说得是——他等的,正是这个‘由头’。”
“假道伐虢,须得披上大义外衣。”
“他卡在广汉不进,就是要让刘璋疑心!”
“如今粮草全赖刘璋供给,一旦刘璋生疑,断其粮道——这不就是现成的讨伐理由?”
“再者,我军若趁势猛攻葭萌关,等于替刘璋擂鼓催战!”
“两军一触即发,岂不正中其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