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翎小姐,您找我。”
顾云翎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告诉我。”
云青点了点头。
“五年前,”顾云翎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们王爷有没有回过京城?”
云青猛地抬起头,看着顾云翎。
顾云翎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声。
就是那个反应,闪躲的,不敢直视的,像是一个藏着秘密的人忽然被人撞破时的那种慌乱。
她什么都明白了,不需要他回答。
“他回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很轻。
云青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压得低低的:“殿下当时在雁门关受了重伤。对方的一支冷箭射穿了他的肩胛,大夫说至少要养三个月,不然那只手可能就废了。可殿下收到一封信之后,就连夜秘密回了京城。谁劝都不听。”
云青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殿下当时伤得很重,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骑不了马,只能坐马车。可马车太慢了,殿下嫌慢,换了马,一路颠簸,伤口的血渗出来,把绷带都浸透了。我给他换药的时候,看见那道伤口裂开了,裂得比原来还大,我求他歇一歇,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走’。”
云青说着开始叹气:“那一路上,我每天都提心吊胆,怕殿下撑不住。可他撑住了,他撑了整整一路,从雁门关到京城,那么远的路,他一个受了重伤的人,硬是撑了下来。在京城待了半个月,又秘密回了雁门关。回程的时候伤口又裂了一次,殿下烧了好几天,我以为……我以为他要不行了。可他又撑过来了。后来我才知道,殿下收到的那封信,是顾小姐您病重的消息。”
云青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顾云翎,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恳求。“顾小姐,我跟了殿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那样。他在战场上被敌人围困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可那封信,他看了很久。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就变了。不是为了军务,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您。他千里迢迢、不顾身上的伤、不顾被弹劾的风险、不顾自己的前程性命,就是为了回来……”
云青没有说下去,因为顾云翎的脸色已经白得像是透明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是被人点了穴。
她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冬天,烧得人事不省的那个夜晚,那个模糊的背影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给她换帕子,一遍一遍地喂她喝药。
那个背影在烛光中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离开。
她醒来的时候,枕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药,和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字条上写着四个字:珍重万千。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是谁照顾了她几日几夜,不知道那个背影是谁。
她找了五年,想了五年,梦见那个背影无数次,却始终不知道他是谁。
原来是萧屹渊。
是他。
一直都是他。
他受了重伤,千里迢迢从雁门关赶回来,在她床边守了几个整夜,然后在她醒来之前离开了。
他没有留下名字,没有让她知道他是谁。
云青已经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
姚嬷嬷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也不知道。她只是坐在这里,穿着母亲做的那件大红嫁衣,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
金凤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像是要从锦缎上飞起来。母亲绣这些花纹的时候,一定在想她穿上它的样子。
母亲一定想过她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想过那个人会对她好不好,想过她会不会幸福。可母亲一定想不到她嫁的那个人,早在她还穿着素白衣裙、在侯府里忍气吞声的时候,就已经等了很久了。
等她从那段错误的婚姻里走出来,等她变得足够勇敢,等她走到他面前。
他等她,等了一年又一年。
他在雁门关的冰天雪地里等,在朝堂上的刀光剑影里等,在无数个她不知道的日日夜夜里等。
他没有催过她,没有逼过她,甚至没有让她知道他在等。
顾云翎伸出手,将桌上的烛台端起来,慢慢地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她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忽然笑了,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笑容里有甜,有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化成糖水咽下去的那种甜。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姚嬷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