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琉璃瓦滴落,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这种潮湿的天气,总是容易让人心情烦躁,或者,滋生出一些发霉的念头。
“啪。”
一本封皮普通的账册,被一只纤细但骨节有力的手,重重地按在了花梨木案几上。
武珝——这位东宫如今最有权势的女官、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宫内史”,此刻正坐在她的那间充满了卷宗和肃杀气息的“督察房”内。
她的面前,站着一名浑身湿透、神色惊惶的暗卫统领。
屋内的气氛,比外面的春雨还要冷。
“这就是你们查了一个月的结果?”
武珝翻开账册,指着上面一串串被特殊符号标注的数据,声音冰冷如刀:
“三千把横刀、五百张硬弓,还有五万支羽箭。”
“这批货,没有走兵部的武库账目,也没有经过东宫的后勤审批。”
“它们就像幽灵一样,在安西四镇的军械所里‘报废’了,然后……”
武珝抬起头,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光芒:
“然后就神奇地出现在了西突厥残部的手里?”
“更重要的是,这批军火的转运路径……”
她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名字上:
“走的是——江夏王李道宗的族弟、李道兴控制的商队?!”
轰——!
暗卫统领听到这个名字,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武内史!这,这是天大的事啊!”
“江夏王可是宗室名将,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且与陛下关系极好!这李道兴虽然只是旁支,但他手里握着的可是宗室的脸面啊!”
“这要是捅出去了……那就是宗室通敌卖国!这,这是要动摇国本的啊!”
“动摇国本?”
武珝冷笑一声,拿起案上的剪刀,随手剪断了一截灯芯。
火苗跳动了一下,映照得她的脸庞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国本是被这种蛀虫给蛀空的,不是被查出来的。”
“不过……”
武珝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账册的边缘。
她现在面临着一个极其艰难、也极其危险的抉择。
按照规矩,她应该立刻将这份铁证如山的罪证,呈报给太子李承乾。
但是。
她太了解朝堂上的局势了。
李承乾现在正处于权力的巅峰期,也是敏感期。皇帝李世民虽然看似放权,但这“放权”中包含着极深的考验。如果太子此时爆出“宗室卖国”这种丑闻,虽然能铲除奸佞,但也可能被视为“太子容不下宗室”、“急于对老臣下手”,甚至会被人解读为——“这是太子在清除异己,为将来清洗皇室铺路”。
特别是那个总是盯着东宫不放的长孙无忌,如果他知道了这事……
“长孙无忌会保李道宗。因为李道宗和他一样,都是元老派。”
“他们会反咬一口,说是东宫栽赃陷害。”
“到时候,太子就会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为了平息宗室怒火,说不定还得把我这个查案的人给交出去顶罪……”
武珝心里清楚,这种“脏活”,最容易伤到自己。
“内史大人……”
暗卫统领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要不……咱们就把这事儿给,压一压?”
“咱们只说是查到了走私,抓几个底下的商人顶罪,把货物追回来就完了?”
“这样既立了功,又给了江夏王一个面子。日后好相见啊……”
这是官场的老油条做法。你好我好大家好,面子上过得去。
对于一般的官僚来说,这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武珝如果这么做,甚至还能从李道兴那里得到一大笔封口费,为自己在东宫之外建立私产。
这是权力的诱惑。也是腐败的深渊。
武珝的手,停在了账本上。
她沉默了。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她想起了自己还是个被人欺负的小丫头时,是那个站在东宫书房里的男人,给了她一块饼,一套衣服,还把这份令人生畏的权力交到了她手上。
“孤需要一条狗。一条只听孤的话,能帮孤把所有烂肉都咬掉的狗。”
“你,敢不敢当这把刀?”
太子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武珝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冷艳、又极其狠厉的微笑。
“面子?”
“给江夏王面子?给宗室面子?”
“那我拿什么去给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