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你先别走。去偏殿候着。”
李世民突然做出了决定:
“传苏定方!即刻进宫!朕要亲自过堂!”
……
两刻钟后。
苏定方一身布衣,站在甘露殿的大殿中央。
他看起来有些苍老,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很是显眼。但他站得极稳,就像是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枪,虽有风霜,却不弯折。
“臣,苏定方,叩见陛下。”
“苏烈。”
李世民没有叫起,只是坐在高处,一边批阅着无关紧要的奏折,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朕让你在左武侯卫看了几年的大门。你心里,可有怨?”
这是一道送命题。
“回陛下。”苏定方声音平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昔日曾事二主,身负原罪。陛下留臣一命,已是天恩。看大门,也是为大唐看家,臣无怨。”
李世民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回答得很得体,挑不出毛病。
“嗯。”李世民放下笔,目光如炬,瞬间切入了正题:
“听说,你和李靖关系不错?”
“当年北击颉利,是他点的你的将。后来吐谷浑一战,也是他保的你。”
“如今他闭门谢客了。你这个做学生的,平日里可常去代国公府请安?”
苏定方猛地抬起头。
他听懂了。
这不是在叙旧,这是在甄别成分。是在问他:你到底是谁的兵?
“陛下。”
苏定方挺直了脊梁,那双虎目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坦荡:
“代国公于臣,有知遇之恩,有教导之情。臣敬重他。”
“但是……”
苏定方声音一沉:
“臣自从三年前被贬至左武侯卫,便再未踏入代国公府半步。”
李世民眉毛一挑:“为何?为了避嫌?”
“不是避嫌。”
苏定方摇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自嘲:
“是因为臣是被遗弃的。”
“当年吐谷浑一战,臣被御史弹劾。代国公身为兵部尚书,若是真想保臣,臣何至于此?但他为了自保,为了不让陛下猜忌他结党,选择了默认臣的放逐。”
苏定方直视着李世民,那目光中有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野性和孤独:
“臣敬李靖兵法,但臣,已非李靖门人。”
“这长安城虽大,却已无苏烈容身之伞。臣就是一把没人要的锈刀,扔在路边三年了。”
这番话,极其大胆,甚至透着对李靖的怨气。
但恰恰是这份怨气和孤独,瞬间击中了李世民的心坎。
好!好极了!
要的就是你没人要!
一个被旧主为了避嫌而抛弃的猛将,一个在底层压抑了三年渴望翻身的孤臣。
这才是朕要找的人!
只要朕现在把你捡起来,给你磨去铁锈,那你这把刀,这辈子就只能姓李世民了!
李世民脸上的冰霜,在这一瞬间消融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下丹阶,来到苏定方的面前。
“锈刀?”
李世民伸手,亲自将苏定方扶了起来:
“刀锈了不可怕。只要锋刃还在,那是血没喝够!”
“苏定方!朕给你这个机会!”
“既然你不想再看大门,既然你觉得自己不是谁的门人,那就去证明给朕看!”
李世民目光灼灼:
“去灵州!阿史那社尔带了五千人来投,朕信不过他。你去!”
“不要给他讲什么情面,也不要管什么朝廷颜面。朕给你专断之权!”
“你若是能把这头草原上的狼,给朕驯成听话的狗……”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出了最终的承诺:
“那从此以后,你就是朕的苏定方!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
苏定方浑身一颤。
那句朕的苏定方,让他那颗冰封的心,瞬间燃起了烈火。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知遇。
“臣……”
苏定方退后一步,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臣,必将阿史那社尔那五千人,嚼碎了吞下去!”
“若有差池,臣提头来见!”
李世民满意地笑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偏殿的帷幕后面。
这神物果然好用。但更关键的是……
这把能灭三国的妖刀,终究还是被朕给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