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亲的坟。他娘的坟。
陈平站在两座坟前,一动不动。坟头上长满了枯草,草茎在风里晃。碑前的土是平的,没人来烧过纸。
他离开下界二十二年,这两座坟就没人打理了。陈乾坤死了,石秀一个人扛着,村里人走的走散的散。没人记得这两座坟了。
陈平慢慢蹲下来。他伸出手,摸碑上的字。
指尖是半透明的,碰上去没什么触感,可他摸得很慢,很仔细。他摸过他父亲的名字,摸过他娘的名字。
碑面上有些坑洼,是风雨打的。他的手指停在“陈母李氏”那个“母”字上,停了好一阵。
他想起他娘。围裙上沾着面疙瘩,回头冲他笑。
她给他卧荷包蛋,两个。
陈平跪下来。膝盖陷进坟前的泥土里。
他把额头贴在碑上,贴在他娘的名字上。石碑冰凉,冰得他魂体发颤。可他没起来。他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石碑,肩膀在抖。
他哭了。
没有声音。
眼泪从他半透明的脸上掉下来,落在坟前的泥土上,碎成更小的雾。
他咬着牙,咬得咯咯响,可眼泪止不住。
当初从九层鬼市里爬出来的时候他没哭,从瘴气结界里挣出来的时候他没哭,看着温酒碎在虚空里的时候他也没哭。
可现在他跪在他父母的坟前,跪在二十二年后的荒村里,他撑不住了。
“爹。娘。”他的嗓子呜咽,“我回来了。”
风从村口吹过来,吹得坟头的枯草簌簌响。
老槐树的叶子落在坟前,打着旋儿。远处有只鸟叫了一声,又没了。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的声音。
陈平跪了很久。跪到膝盖麻了,跪到眼泪干了。
直到一旁的猴脸怪物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猴脸怪物的眼眸也挂着泪。
紧接着看着两座坟。碑上的字被他的眼泪打湿了,又干了。
他伸手把坟头的枯草拔了几把。
草根扎得深,他拔得手疼。拔完了他又捡了几块石头,把坟头压了压。做完这些,他站起来。
心口铜环里的林依跳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陈平低头看铜环。林依的魂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像是想说什么。她说不出来,可陈平感觉到了。她在陪着他。
旁边的傀儡也歪了歪头。严琳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她慢慢抬起手,在坟前的泥土上画了一道。横着的一道,像是把什么东西拦住了。
陈平看了一眼那道线。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朝村子北边看。村子北边有一座小山。山不高,可山上树多,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大半个山坡。
陈平记得,那山的半腰上有一个山洞。
他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那洞里住过东西。后来他长大了,知道了那洞里住的是诡异。他就是从那个洞里逃出来的。那个洞通往上界。
他往北走。
走出村子,走上山坡。
林子比二十年前更密了,荆棘丛生,他得一边走一边拨开枝条。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洞口。
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了大半。
藤蔓是活的,绿油油的,爬满了洞口的石壁。陈平拨开藤蔓,露出黑洞洞的入口。一股冷风从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极浓的阴寒气息。
可那股气息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煞气。诡异住过的地方,煞气还在。二十年了,洞里洞外全是煞气和阴气。活人待不住,可对魂体来说,是温床。
陈平正要弯腰钻进去,猴脸从旁边的林子里蹿出来,挡在他前面。
“咕噜。”
猴脸蹲在洞口,铜铃眼盯着黑洞洞的入口,浑身的毛都炸着。它伸爪子拦了陈平一下,然后指了指洞里面,又指了指自己。
意思很清楚:我先下去看看。
陈平看着它。猴脸蹲在洞口,灰毛在风里抖,脖子上那根铜丝深深嵌在皮肉里。
它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光,又警惕又认真。
陈平想起第一层鬼市里,猴脸蹲在岔路口给他指路的样子。
想起第二层,它从泥沼里把他拔出来的样子。想起瘴气结界里,它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的样子。
“行。”陈平说,“你先下去。小心。”
猴脸歪了歪头,转身钻进了洞里。
灰扑扑的身影在黑暗里晃了一下,就没了。陈平蹲在洞口等着。等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担心了。
然后洞口里传来一声“咕噜”。猴脸钻出来,灰毛上沾了些蛛网和灰尘,可身上没伤。它朝陈平点了点头,让开了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