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扬名
    水力带来的变革,正如春潮般席捲交州。

    白水陂塘下游,巨大的水轮日夜不息地转动,发出轰鸣。

    与之相连的水碓坊內,景象更令人嘆为观止。

    数个沉重的杵头,借水力精准起落。

    咚咚巨响不绝於耳,臼中稻穀应声脱壳,雪白的米粒迅速堆积如山。

    以往需妇孺耗费整日辛劳的活计,如今只需一两个老农添谷、收米,从容照看即可。

    人力既省,生机遂现。

    妇女们得以聚集在新设的纺纱、织布工坊中,以交州盛產的葛麻、蚕丝织造出更多布匹。

    街市间,粮足物丰。

    各类手工业製品渐次增多,一派蓬勃气象。

    ……

    而真正令士燮、凌操等深感振奋的,是水力鼓风所带来的冶铁巨变。

    百工坊核心区域的冶铁工棚,已成为交州最“火热”之处。

    鼓风机巨囊在水力驱动下发出咆哮,將强劲气流不断压入炼炉,炉火竟呈炽白色!

    张铁牛与几位新来的中原匠人、本地学徒围在这前所未见的高温炉边,既紧张又兴奋。

    矿石更快熔化,铁水质地愈发纯净。

    张铁牛用长柄铁勺舀起一勺翻滚的铁水,激动地向士燮展示。

    “府君您瞧!这成色、这流动,远非往日可比!以此锻制犁鏵,必更深入耐磨。打造刀剑,必更锋锐不易卷刃!”

    在士燮的默许和凌操的亲自监督下,工巧曹內一处更为隱秘的“兵械所”也开始运转。

    借水力驱动的大型锤锻设备,正尝试进行標准化製作。

    虽仅是初步摸索,但一批批形制、重量几乎无差的三棱箭鏃与制式枪头,已从特製模具中不断產出。

    凌操拈起一枚冰冷箭簇,仔细端详其锋锐与对称,眼中光芒闪动。

    这意味著更远的射程、更稳的弹道、更强的杀伤,以及未来大规模快速列装的可能。

    至此,他对士燮不止是知遇之恩,更多了由衷的敬畏。

    面对这日新月异的变迁,许靖也常驻足於百工坊外,感受那热风扑面、机械轰鸣,心中慨嘆不已。

    他不再视之为“奇技淫巧”,而真切体会到何谓“经世致用”。

    於是,他於太守府书斋內再次展帛提笔,所作却非风月诗赋,而是一篇考据详实、论述犀利的《交州工巧述略》。

    文中,他以精深的文笔细述水车、水排、水碓之妙,更將其升华至“格物致知,利济万民”的高度。

    “夫工巧者,非雕虫之技,乃厚生之本,强国之基也……”

    此文经南下士人、往来商旅爭相传抄,迅速传至荆州,继而辐射中原各地。

    交趾郡內,那些曾对士燮新政心存疑虑、甚至暗怀牴触的地方豪强与旧吏,至此已近乎绝望麻木。

    士家本就根基深厚,如今更借工巧尽收民心、广积粮储、暗强军备,中原鼎沸,朝廷失统,谁还能制?

    这位年轻的士家之主,已是交趾名副其实、言出法隨的“无冕之王”。

    诸多观望者不得不彻底收起心思,认真思索如何在新秩序下谋一席之地。

    就在水力机械轰鸣运转、交州一派欣欣向荣之际,却发生了一桩令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

    郡中一位姓邓的豪强,素来以家资丰厚、田產广阔自矜,对士燮大力推崇的“奇巧之技”颇不以为然,常於宴饮间讥讽。

    “府君兴师动眾,搞些譁眾取宠的把戏,岂不知耕读传家、俭朴守成方是正道?”

    然而,今岁秋收,邓氏庄园却因人力短缺陷入窘境。

    庄客多被百工坊和新兴的纺织坊以优厚待遇吸引而去。

    留下大片稻穀亟待收割脱粒,邓公急得嘴角起泡,高价临时僱人亦无人应募。

    眼看金灿灿的稻穗就要烂在田里,老邓拉不下脸面去求官营的水碓坊,只得咬牙令家僕用最原始的杵臼日夜舂米。

    效率低下,杯水车薪。

    其幼子邓涣,年方十六,却是个心思活络、不囿於成见的。

    他早对百工坊那些神奇机械心嚮往之,只是苦於父命不敢明言。

    见家中窘状,他暗中揣上私蓄钱幣,寻到百工坊一位相熟的学徒,塞了些好处,央其说动张铁牛师傅。

    张铁牛是个实在人,闻听此事,哈哈一笑,也不计较邓公往日言论,只道。

    “府君造此物,本就是为便民。岂有见困不助之理?”

    遂瞒著士燮,私下让学徒们趁著轮休,抬了一架小型的、可在牛车上移动的脚踏式舂米机送至邓家庄园偏僻后门。

    邓涣如获至宝,连夜组织心腹家僕操作。

    此机虽不及水力驱动那般磅礴,却远胜人力,一夜之间便將堆积的稻穀处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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