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务正业
    消息传遍了郡府衙门。

    太守不务正业,终日与匠人为伍。

    鼓捣劳民伤財的“无用奇器”的消息,在胥吏间悄然流传。

    功曹陈璦的值房內,他正慢条斯理地品著新沏的茶,听著心腹小吏的低声匯报。

    “………后院那边折腾了一夜加大半日,据说那『水车』模型漏水如瓢泼,根本无用。”

    “府库的杨管事私下抱怨,光是上好的木料、铁料、麻绳就支取了不少,这还没算工匠的赏钱伙食。徵调的匠人已有怨言,说是耽误了外面的活计。”

    小吏语气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陈璦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轻轻放下茶盏,微微摇头。

    “府君心性,好大喜功。以为这太守之位,是靠著这些奇技淫巧便能坐稳的么?”

    “北有强敌环伺,內有俚汉杂处,不思整飭武备,安抚地方,却將精力耗费於此等虚妄之物,徒耗钱粮,真是……”

    他又摇了摇头。

    再將声音压低了些。

    “你去,私下里跟主簿、还有几位督邮都通通气。就说府君心意虽是好的,但此物耗资颇巨,若久无成效,恐伤府库元气,亦损官府威信。让大家心里都有个数,也是为府君、为交州著想嘛。”

    “另外,府库那边,物料支取按规矩来,不必特意卡著,但也不必太痛快,每一笔都要登记清楚,日后也好有个说法。”

    “是,小人明白。”

    小吏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

    很快,郡府之中,暗流涌动。

    官员们见面时,交换的眼神里多了些心照不宣的东西。

    前往后院支取物料的小吏,脸上的表情越发恭敬,眼神却透著一丝担忧。

    甚至有人“无意间”在桓邻经过时,高声谈论“农时紧迫,民力当惜”之类的话语。

    “唉……”

    桓邻感受到了这股压力。

    他忧心忡忡地找到,正在工坊里对著漏水模型沉思的士燮。

    低声稟报了外面的风言风语。

    以及府库支取物料开始出现拖延的情况。

    士燮听罢,眼神都未曾从模型上移开。

    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由他们说去。燕雀安知鸿鵠之志?他们只看得见眼前的几根木头、几两铁,却看不见这东西若能成,將来能换来多少粮食,养活多少人口。”

    “府库那边,你亲自去盯著,若有人敢刻意拖延刁难,记下名字,我来处置。继续做我们的。”

    模型试验再次失败。

    匠人们围著一堆湿漉漉、吱呀作响的木头部件,愁眉不展。

    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失败的打击,让他们有些疲惫。

    被徵调来的其他工匠也开始窃窃私语,气氛沉闷。

    “府君,这缝隙……实在难办。木质遇水膨胀,干缩无常,难以严丝合缝啊。软皮包裹也不耐用……”陈老栓无奈地擦著汗,声音满是愧疚。

    ……

    是夜,万籟俱寂。

    工匠们都已回去休息,约定明日再想办法。

    后院工坊內,只剩士燮一人。

    烛光下,他独自抚摸著那失败的水车模型,摸著漏水不止的缝隙和卡涩难转的轴承微微一嘆。

    连日的疲惫,和外间隱约传来的非议涌上心头。

    一丝自我怀疑悄然滋生。

    『是我太心急了吗?在这个时代强行推行超越现有工艺水平的东西?耗费如此多人力物力,若最终不成,岂非成了笑话,更寒了追隨者的心?』

    他闭上眼,已看到世人隱含讥誚的眼神。

    但下一刻。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没有退路。必须成。这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下去,活得更好。”

    他拿起炭笔,就著烛光,再次沉浸在结构的推演中。

    ……

    第二日,气氛依旧压抑。

    一个怯生生的、带著浓重俚人口音的声音,从工坊的角落传来。

    “……贵……府君老爷……各位阿叔……”

    眾人讶然望去。

    只见溪娘正紧张地站在老篾匠赵竹眼的身后,脸颊通红。

    她一直安静地待在角落,默默看著,谁也没在意她。

    这些天,她看著那些厉害的汉人阿叔们一次次失败,焦急地討论著她听不懂的“缝隙”、“受力”、“榫卯”。

    她仔细观察那漏水的地方,忽然想起寨子里修补漏水竹桶的法子。

    想起用火烤弯的毛竹既轻便又结实。

    她心里反覆琢磨,用生硬的汉话在肚子里练习了无数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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