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水远,人心更远
    听到这里,桓邻恍然大悟,心悦诚服。

    “主公深谋远虑,属下万万不及!如此雷霆手段,既惩了凶顽,又震慑了如陈璦这般心怀叵测之人,更是告知所有交州百姓,主公乃公正之主!一石三鸟!”

    士燮微微点头,走到窗边,望著夜色。

    “中原乱了,我们要想站稳脚跟,內部就必须只有一个声音,一个规矩,我士燮的规矩!阿豕这只鸡,杀得正好。让那些猴子们都看清楚,谁才是岭南的天。安稳了,才能……”

    “搞钱。”

    桓邻此刻再听这“搞钱”二字,已无半分滑稽之感,反而觉得深不可测,图谋巨大。

    “那老汉和他孙子安顿好了?”士燮问。

    “安顿好了,感恩戴德。”

    “嗯。”士燮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远方,若有所思,“桓邻啊,今日出城,我看这地……”

    他顿了顿,嚼著檳榔。

    “还是太瘦,人也太瘦。光有规矩,填不饱肚子。”

    ……

    翌日清晨,士燮依旧一身靛青葛布深衣,只带两名亲隨,策马出了北门。

    城外的景象比城內更显原始。

    官道很快变成泥泞土路,两旁是无尽的绿色。

    梯田里的稻苗稀稀拉拉,蔫黄瘦小,看得士燮眉头紧锁。

    许多劳作的农夫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正行走间,忽见前方田埂上聚集了两伙人,手持锄头、木棍,正在激烈爭吵推搡,眼看就要械斗!

    说的多是俚语,夹杂著生硬的汉话词汇“水”、“上游”、“下游”、“不讲理”!

    “怎么回事?”士燮勒马问道。

    一名懂俚语的亲隨听了几句,回道:“主公,是白水峒和下游小寨的人,为了抢溪水灌田吵起来了。上游的白水峒拦了水,下游的就没水用。”

    这时,那两伙人也注意到了士燮三人衣著气度不凡,尤其是士燮那身料子虽普通却代表身份的靛青色,爭吵声顿时小了下去,双方都带著警惕看了过来。

    一个像是下游寨老的人,噗通跪在泥水里,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话哭喊。

    “贵人!府君老爷!求您做主啊!白水峒断了水,我们下游的苗都快乾死了!这是要绝我们的活路啊!”

    上游白水峒的一个壮汉脸色一变,也急忙辩解,嘰里咕嚕一通俚语。

    亲隨翻译道:“他说天旱,水本就少,他们自己田也不够浇,不是故意断水。”

    士燮看著这原始的爭水场面,心里对交州农业的困境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缺水,更缺合理利用水的能力和规矩。

    他沉声道:“告诉他们,水是老天爷的,不是哪个峒哪个寨的。再敢因私斗毁苗伤人性命,不论对错,我先治他们的罪!今日之水,按田亩均分,立刻执行!具体规矩,郡府不日便会派人下来勘定,日后依规取水,违令者严惩不贷!”

    亲隨大声用俚语翻译过去。

    两伙人面面相覷,被士燮的气势和“郡府”的名头震慑,虽然仍有不忿,却也不敢再闹,悻悻地散了,开始不情不愿地商量分水。

    处理完这意外插曲,士燮心情更沉重了几分。继续前行,绕过芭蕉林,听到了湍急的水声。

    只见一条溪流从山涧奔涌而下。

    溪边,几个俚人妇人正在浣衣。

    而在她们上游,一个穿著浅青短衣长裙的少女,正用一把藤竹编织的长勺,吃力地从溪中取水,再艰难地走上陡峭湿滑的田埂,去浇灌高处的梯田。

    她动作麻利,却异常辛苦,汗湿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形。

    “溪娘!歇歇吧!”浣衣的妇人喊道。

    少女直腰抹汗,侧脸在阳光下轮廓清晰,鼻樑挺秀,眼眸清澈。

    她笑了笑,声音清脆:“阿婶,快好啦!”

    正是这一回头,她看见了士燮三人,笑容瞬间僵住,眼神变得警惕。

    下意识后退,赤足在湿石上一滑,“哎呀”一声,手中的藤勺“啪嗒”掉进溪水,被迅速冲走。

    浣衣妇人们也立刻安静下来,紧张地站起。

    亲隨皱眉欲上前,被士燮抬手阻止。

    他下马,缓步走近,却在几步外停下,目光先落在那被冲走卡住的藤勺上,又看了看陡峭的田埂和高处焦渴的田地。

    “取水浇田,一直这么难?”他问,语气平和。

    妇人们不敢答话。

    那叫溪娘的少女咬著唇,低头盯著自己的泥脚。

    一个年长妇人壮著胆子回答:“回…回贵人的话,难…难啊!像溪娘这样的,一天累死累活,也浇不了多少。老天不下雨,就只能干看著苗死。”

    士燮走到溪边,蹲下身,捡起那藤勺看了看。结构巧妙,但效率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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