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Ch.1028 车站
他就打量过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岁数大些的男人:一身笔挺,甚至隆重的装扮,甚至最外面的那层外套的铜色扣亮的能当镜子使。

    显而易见。

    灰头髮的先生不缺钱。家里不缺,本人不缺,一生不缺。

    他怎么能理解自己这样为生活奔波、扛著家庭前进的、年轻有为的商人?

    他生来就有一切。

    “我的妻子说我总让他们失望—您评评理,这叫什么话?我难道就有办法吗?”

    “买旧琴,在数字上最合理,在生活上最合適”,我也没有说永远”不给他买新的,是不是?”

    “她母亲摔坏了腿,难道非要我陪著探望?我是医生吗?”

    “我非得为了这些小事放弃大事吗?”

    问句没有得到回答。

    灰发男人眯著眼,鼻腔里灌满了冬日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呼吸。

    他稍稍仰了仰头,阳光刺眼。

    “全部吗?”

    他问。

    吸菸男人一愣。

    “不,不全是这些,”他摇著头:“还有许多,恐怕要和您彻夜畅谈才能讲清楚了——我知道您没准无法理解我,理解我这样痛苦打拼、和人爭得你死我活的劳碌鬼究竟在发什么牢骚——”

    “我坦白说吧,老兄。我今天没有生意要谈,也哪儿都不去,原本和家人大吵了一架,打算到车站转转,找个合適的机会——”

    吸菸男人狠狠说道:“找个合適的机会,跳下去的。”

    灰发男人的沉默,並不令吸菸男人意外。

    天生的有钱人什么都不缺,他们怎么能理解自己?

    “您知道吗?我最近谈了笔失败的生意,可妻子说了什么?她拍著心口,好像得了谁救一样,说可太好——那么你最近不出门了,对不对”—天杀的!她竟然——”

    灰发男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没有人理解您。”

    吸菸男人抿了抿嘴,手里的菸灰被冬风拦腰截断。

    “——是啊,老兄。”

    他有些烦躁地挠起头皮。

    “我为什么非要忍受这些生活上的麻烦?工作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他望著远处升起的浓烟,听著耳畔渐渐响亮的轰鸣,掸了掸膝盖上的菸灰,唉声嘆气地站了起来。

    “但您猜怎么著?我想通了,现在,不愿意去死了。”

    “为什么呢?”灰发男人也跟著站了起来,望向列车驶来的方向。

    “因为想起世上还有您这样的人,我就更不能去死,”吸菸男人咧开嘴,语气中多少带了些因整场谈话中被忽视”的恼意:“若让您瞧见这四分五裂的一幕,我该有多大的罪名?您后半生难道不为此感到疑惑吗?这样的小困难”,竟能让人去死,太奇怪了,是不是?”

    他絮絮叨叨,脚下踢踏舞不停,天气太冷了。

    冷都这样痛苦,死就更加痛苦。

    在冬天,穿得越少,人越豁达。

    吸菸男人发了火,为自己受到的忽视与灰发男人的不礼貌一可作为商人,他又很快后悔,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难保这人的姓氏多么不凡。

    他这样莽撞,也许就错失了个天大的好机会一他本来可以耐著性子,甚至在火车来之前,试著和对方成为朋友的。

    真愚蠢。

    男人心里暗骂著自己,妻子,以及总令他头疼的儿子,强提欢骨上的两块肉,边笑边试著让空气不再那么尷尬:“——您瞧我,竟被家人气得和您这无辜人发了火。哎呀,单听我滔滔不绝,您呢?您家里人,从来不给您添这样的麻烦吧?”

    火车慢吞吞驶进站台。

    灰发男人掏出怀表,最后看了一眼时间。

    “我没有家人。”

    他说。

    “然后,从站台上跳了下去。”

    罗兰靠著树干,终於闭上嘴,低头逗弄起手腕上的白蛇。

    故事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