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污染源
    沈平澜意识到他正面临一个严峻的情况,而此情况之严重或许前所未有。

    他曾见证过自己的队友陷入狂化变成怪物、不得不被自己击杀的场面,也有过亲自变成怪物失去理智的经历。但他从——来——没——有处理过异类因为遭遇太多污染而异变的情况啊!

    除此以外,他的感应很确定地告诉他,棘手麻烦还不止柳易的情况一个。

    自在珊瑚已死,那些无主的污染按理来说应当会稀释、消散在海水中,整个沿海地区的情况都会大有改善。但现实与之相反,环境里的污染浓度正在急剧飙升,他甚至能用皮肤上隐约的刺痛与躁动直接感受到这一点。

    有哪里不对劲……

    “笃。”

    他的思索只不过是一刹那的时间,外界的一声闷闷蹄声,打断了他对当前境况的猜测。

    蓝火屏障保证他在水下依旧能呼吸,他站在海床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看向走过来的柳易。

    仿佛无穷无尽的血泥般的事物汩汩淌下,遮住了异类大半的眉眼,柳易张口,缓缓吐出一个字——用的是人类的语言:“……你……”

    这似乎是个好迹象,代表柳易还有与沈平澜交流的倾向。

    然而那双透过暗红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眸……比之前更暗更幽邃的双眼,却不带一丝感情,只是……看着。

    随着他迈动蹄子向猎人前进,怪异刺耳的刮擦声自他全身上下传出。从手部鳞甲的缝隙里,从蹄子与关节连接处,从他的脖颈他的肩膀他的胸膛之间,细而黏腻的、仿佛半凝固血液构成的细小触须贯穿了骨骼与血管,正从他的身体里钻出!

    柳易盯着面前的人影,为什么这人一直在晃动呢?

    他感觉好安静,海水自由的翻腾,海洋生命们永不停歇的聒噪,自己的心跳,还有那些……更为重要的事物,都从他的听觉里消失了。

    视野猛地摇晃得更厉害起来,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像是要融化在海水里,但作为背景的大海也逐渐从眼底离开。

    似乎有什么东西扭动着从眼眶里淌出。

    沈平澜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原地,与接近的异类静静对视。

    他听到怪物低低地说道:“……我……感觉不到‘他们’……了。”

    细小的红色触须如蛇群,自怪物的眼眶周围探出,仿佛血泪淌下。

    柳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自上方淌下的血浆将利爪缓缓包裹成某种更厚重的东西,细小的触须似活物一般在甲壳的缝隙里钻进钻出。

    这些红色,似乎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看得到的东西。

    他的内心好像被挖去了所有的东西,也或许它本就是如此空空荡荡……别无他物。

    他难道一直都是一个异类吗?

    仿佛有个模糊的思念在跟随触须摇曳:他曾经拥有过更多。

    但如今,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沈平澜瞬间明了了柳易这句含糊的话语的意思。

    他现在……感应不到家人的存在了吗?

    污染似乎侵蚀到了他身为异类至关重要的某个部分。

    在这个刹那,男人几乎没有思考,他的双手本能地动了——

    疤痕密布的手掌,轻轻抚上了面前异类的脑袋。

    那些因为污染而发生古怪异变的发丝在他手掌中是如此厚重,仿佛一座泥沼,将人裹入密不透风的虚无里。

    猎人轻柔地拂开一部分暗红,露出异类苍白的皮肤,他用双手捧起柳易的面颊,身周幽蓝的屏障随之一路蔓延,温和无声地将怪物与人类一同笼罩在内。

    在柳易睁大的双眼中,沈平澜看到自己略显模糊的轮廓,他缓缓说道:“我……就在你身边。”

    蓝火的屏障弥合上最后一块,彻底将柳易纳入猎人的保护。

    沈平澜的幽蓝往往代表了毁灭,却也有与之相对的“守护”。这是因为猎人的力量最初来自于灵灰,而灵灰是异类与怪异的余烬,从最初起便与“自身的心灵”这一点息息相关。

    自从父母消亡在那座所谓的“神山”之中后,沈平澜活在世上唯一的目标,便只剩下了猎人协会赋予他的——毁灭。然而在阴差阳错遇到柳易,并缔结了那个至今看来仍然莫名其妙的婚约之后,他重新获得了因父母的去世而遗失的珍宝——

    “爱”。

    这份感情令他获得了守护的力量,也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从迷失中唤回。

    而这一次,他希望这份情感能反过来……唤醒他亲爱的怪物。

    这是……什么……?

    柳易在一片虚无中隐约感受到了某物。

    那触感如此温暖,近乎炽热,但又是那么温柔,并不会使他烫伤。

    ……有一种力量,正浮动在他周围,密不透风地围拢他,却小心翼翼,没有他习惯的攻击与伤害,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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