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试探,只是在用那份莫须有的美国手稿作为掩护,抛出钌这个关键词,看哈伯的反应。
而现在,哈伯的反应告诉他两件事
第一,哈伯确实在考虑催化剂问题,而且已经进展到具体金属选择阶段
第二,哈伯以为他知道的更多
“我不知道您在研究制碱法,我只是对合成氨的工业化感兴趣,对催化剂的选择有些想法,想和您探讨。没想到您已经在做了。”
哈伯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克劳德知道,这位化学家心里一定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位宰相
他到底知道多少?那所谓美国手稿是真的吗?还是另有消息来源?
“那么,让我们谈谈钌。首先,阁下,我必须说,您的想法很大胆。钌作为催化剂的理论潜力,确实存在。它的活性在某些条件下可能优于铁。”
“但是。”克劳德接道。
“但是。”哈伯点头,“首先,这需要验证。大量的验证。钌的化学性质我们了解得还不够深入,它在高温高压下的长期稳定性如何?会不会产生副反应?甚至有没有毒?这些都是未知数。”
“催化剂不是简单的更好或更差,它必须稳定、高效、可重复,而且最关键的是经济。阁下,您知道钌的价格吗?”
“我知道它稀有。”
“稀有是保守的说法。”哈伯摇头,“目前已知的主要矿源在俄国的乌拉尔山脉,少量在北美。它是铂矿开采的副产品,产量极低,价格是铁的数千倍。”
“即使它真的比铁好好一倍甚至几倍,但价格贵几千倍,这对工业化生产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那如果……我们找到了新的矿源?或者,大幅提高开采和提纯效率?”
哈伯沉默了片刻。
“即使如此,钌基催化剂也面临另一个根本问题,它的反应机制可能与铁完全不同
“我们为铁基催化剂设计的反应器、工艺流程、控制参数,可能完全不适用于钌。这意味着从头开始,从实验室到中试,再到工业化设计,可能需要数年时间,投入巨资,而且结果未知。”
“而铁,我们已经研究了九年。从1904年第一次在实验室里固定氮气开始,到现在,我们才勉强摸到工业化的门槛。”
“卡尔·博施—他正在为铁基催化剂设计高压反应器。那是真正能走向工厂的东西,不是实验室里的烧瓶和试管。”
“所以您的建议是?”克劳德问。
“先小规模实验,用实验室数据说话。如果钌真的展现出压倒性的优势,我们再考虑放大。但在此之前,帝国都应该把主要资源投在铁基路线上。那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稳妥和安全至上。”克劳德低声重复。
“正是。”哈伯点头,“科学需要大胆设想,但工程必须谨慎验证。这是两回事,阁下。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恕我直言,”哈伯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即使钌基催化剂最后被证明无毒、高效、稳定,它的昂贵依然是致命的。”
“除非我们能找到廉价的、大量的钌来源,否则它永远只能是实验室里的珍品,无法变成工厂里的流水线。而廉价的、大量的钌来源……”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在可见的未来里不存在。
克劳德没有说话
哈伯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
理性、谨慎、基于现实考量。这是一个负责任的科学家应该说的话。
但克劳德知道一些哈伯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在另一个时间线里,哈伯和博施的铁基催化剂最终成功了,1914年也就是明年,巴斯夫将建成世界上第一座合成氨工厂。
那将改变一切
德国的化肥不再依赖智利的硝石,炸药原料自给自足,农业产量飙升。
然后,战争爆发。合成氨支撑了德国的战争机器,让原本预计只能维持数月的炸药储备,支撑了四年。
但铁基催化剂有问题。
它在高温高压下容易失活,需要频繁更换。
反应器的设计极其复杂,爆炸风险很高。而且,为了获得足够的催化活性,需要添加各种助催化剂,整个体系笨重、低效、昂贵
而钌基催化剂呢?
在克劳德模糊的记忆碎片里,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科学家们才发现,钌在温和得多的条件下就能实现氮气的高效固定
反应温度更低,压力更小,产率更高,而且催化剂寿命更长
那才是真正的未来
但哈伯说得对
钌太贵了,贵到在1913年,它根本不可能工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