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是双重的:一方面,通过承认和支持帝国内部的民族多样性,将马扎尔民族主义从被压迫者的英雄叙事,扭转为压迫其他民族的霸权者,剥夺其道德高地。”
“另一方面,在布达佩斯之外,培育另一个或几个忠于维也纳、或至少依赖维也纳生存的匈牙利政治中心,与布达佩斯分庭抗礼,使其内耗,最终将其架空或驯服。”
“最终,维也纳可以宣称自己才是所有帝国内民族的保护者,而布达佩斯只是马扎尔大贵族的代言人。”
“通过一系列精密的行政区划调整、选举法修改、财政转移支付,逐渐将匈牙利的实际权力,从一个统一的布达佩斯议会,分散到多个相互竞争、且都需仰仗维也纳鼻息的地方议会或自治机构手中。”
换句话说,将匈牙利这个难以驾驭的政治实体,拆解、分化、最终傀儡化,使其不再有能力对维也纳构成致命威胁。”
“这个策略需要极高的政治技巧、漫长的时间、持续的资源投入,以及……冷酷无情的决心。”
“因为它本质上是在主动激化帝国内的民族矛盾,并试图从中渔利。它是一把双刃剑,玩得好,可以彻底解决匈牙利问题;玩得不好,可能加速整个帝国的民族分裂浪潮,甚至引火烧身。”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轻响,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沉默了很久
“武力征服……”她终于开口,“听起来粗暴,但或许……在某些情况下,反而是最有效、最直接的方式。”
“鲍尔先生,您分析得很对。奥匈帝国军队的忠诚是个复杂问题,但您或许忽略了,或者情报未能触及的一点:帝国军队,尤其是军官团,其忠诚的对象并非一个抽象的整体,而是具体的人、具体的传统、以及……具体的利益。”
“哈布斯堡王朝数百年的统治,在军队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尤其是德意志裔和部分忠于王朝的贵族军官。”
“他们或许不满于帝国的低效和民族纷争,但他们更憎恶布达佩斯那些马扎尔乡绅的傲慢和分离倾向,视其为对帝国统一的破坏和对皇帝陛下的不忠。”
“更重要的是,维也纳掌控着军队的晋升、后勤、以及大部分高级指挥职位。”
“布达佩斯拥有的,更多是名义上的征召权和地方防卫部队。”
“如果……如果由一位在军队中拥有足够威望、且手段足够强硬的统帅,比如……康拉德将军,在合适的时机,以平息匈牙利境内威胁帝国统一、破坏皇帝权威的叛乱为名,集中绝对忠诚于维也纳的几个精锐军,发动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奇袭……”
“匈牙利的地方防卫部队,装备落后,训练松懈,且内部同样存在非马扎尔士兵的忠诚问题。”
“面对久经战阵、装备精良、且由狂热王朝派将领指挥的帝国野战军,胜算渺茫。一旦布达佩斯被迅速控制,议会和主要贵族领袖被一网打尽,后续的抵抗很可能在群龙无首和内部猜忌中迅速瓦解。”
“当然,这需要几个前提。”
“第一,时机必须绝佳,最好是在某种外部危机迫在眉睫,或匈牙利内部出现重大丑闻、社会动荡之时,让军事干预具有必要’和正当性。”
“第二,行动必须绝对保密,以雷霆万钧之势完成,不给外部势力,尤其是意大利反应和干涉的机会。”
“第三,动手之后,必须有一套完整、有效且能迅速推行的后续统治方案,不能陷入占领和游击战的泥潭。”
“如果……我是说如果,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那么一场短暂的、决定性的军事行动,或许是打破半个世纪政治僵局、重塑帝国权力结构的唯一途径。”
“虽然它会流血,会留下仇恨,但长痛不如短痛,相比于帝国在无休止的扯皮和内耗中慢慢流血至死,还不如这样尝试一次。”
“当然,这只是最极端、风险也最高的选项。政治阴谋和分化瓦解,或许更符合您的风格,鲍尔先生。也更加……隐蔽。”
“您为我提供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工具,或者说,三条通往未知的道路。每一条都布满荆棘,也都有可能抵达某个新的……平衡点。”
“我必须承认,您的分析……非常透彻,这绝不是普通顾问能给出的建议,甚至不是大多数首相或将军敢于直面的选项。”
“鲍尔先生,我越来越理解,为什么特奥琳会如此依赖您了。在柏林那个同样复杂的环境里,您大概也是这样,用最清晰的逻辑,为她剖开最血淋淋的现实,然后指出几条或许能走通的路吧?”
“您为哈布斯堡家族的难题提供了……霍亨索伦式的解决方案。”
“直接,高效,目标明确,必要时不惜动用最极端的手段。这与维也纳几个世纪以来惯用的权衡、妥协、联姻和拖延,截然不同。”
房间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炉火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