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上的书,墙上的画,舒适柔软的床铺,都在无声地指责她,提醒她的出身,她的安逸,她与窗外那个苦难世界的距离。她不属于那里,也似乎不再完全属于这里。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衣橱前,打开。里面挂着她的衣服,大多是质料上乘、剪裁得体的裙装、猎装和外套,符合她的身份和品位。
她的手指掠过那些柔软的羊毛、挺括的亚麻、光滑的丝绸,最终停在最里面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的粗布旧工装外套上。那是她为了深入工人区特意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
她脱下身上舒适的家居裙,换上了这件旧工装。粗硬的布料摩擦着她娇嫩的皮肤。
她对着穿衣镜看了看,镜中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白皙的皮肤和毫无茧子的手与这身代表着贫穷和劳役的衣服格格不入,像个笨拙的误入他人领地的小丑。
她没有告诉父亲,也没有留纸条。只是像个幽灵一样,悄悄离开了家,融入了柏林街道上灰蒙蒙的人流。
她没有去她常去的那些咖啡馆,也没有去找那些和她一样出身优越、热衷谈论革命的学生或知识分子同伴。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她走过相对整洁的街区,穿过气味混杂的市场,最终,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东区的边缘。
低矮拥挤的房屋,晾晒在窗外的破旧衣物,在泥泞小巷里奔跑玩耍、但眼神过早蒙上灰尘的孩子,蹲在墙角目光呆滞的老人……
她曾无数次来到这里,带着笔记本,带着同情,带着启蒙和组织的使命。
但今天,她什么也没带。她只是看,只是走,只是让自己的感官被这一切淹没。
她看到一处被总署查封的原本属于某个臭名昭著奸商的制革厂门口,聚集着一些人。
几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工头或管事模样的人,正和几个穿着打补丁工装的工人争执。
工人们挥舞着几张纸,脸色激动。
“……说好的!顾问先生定的规矩!厂子被封了,拖欠的工钱要补发!你们现在说账上没钱,要等拍卖机器?我们一家老小等不起!”
“就是!你们要是合规,这厂子能被封现在顾问人躺下了,你们就想赖账?也都怪你们!你们这群黑心的家伙,拿黑钱干黑事!顾问躺下了,总署都忙着抓人,压根分不出人接管!你们怎么就这么没良心!”
“我们去找总署!去找赫茨尔大人!陛下说了,要严惩凶手,要给我们做主!”
穿体面衣服的人擦着汗,语气很不耐烦: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总署?总署现在忙着呢!总署哪有空管你们这点工钱?他们抓人的人都不够,还接收工厂?”
“再说,这厂子是封了,可资产清算不要时间?你们这么闹,吓跑了可能的买主,大家更没钱拿!都回去等着!有消息会通知!”
“等?等到什么时候?孩子饿得直哭,房东天天砸门!顾问先生没伤的时候,你们敢这么说话吗?!”
“对!去找总署!他们不能不管!”
工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推搡起来。那几个管事模样的人脸色变了,一边后退一边色厉内荏地喊:“反了你们了!聚众闹事!信不信我叫警察!”
“叫啊!有本事你叫!看看现在当官的是听你们的,还是听陛下的,听总署的!”
场面混乱起来。有人推倒了路边堆着的空木箱,发出巨响。孩子的哭声响起。更多的人从附近低矮的房屋里探头张望,或加入争吵,或麻木地看着。
杰西卡站在不远处的街角,看着这一切。那曾经让她热血沸腾的阶级对抗现场,此刻在她眼中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底色。
工人们愤怒,但他们呼喊的名字是顾问先生,是赫茨尔大人,是陛下。
他们争取的是顾问先生定的规矩,是皇帝许诺的公道。
他们将希望寄托于那个自上而下的、刚刚用暴力清洗了另一批人的威权机器。
而那几个看似是资本走狗的管事,他们畏惧的也并非工人团结起来的力量,而是总署的赫茨尔,是陛下的震怒。他们口中的“等”,是官僚程序,是权力交接中的混乱与拖延。
没有她想象中的阶级觉醒,没有对制度本身的质疑。只有对清官、明君、好皇帝的期盼,以及对奸臣、贪官、坏老板的憎恨。
古老的戏码在这工业时代的贫民窟里换上了新的衣装,再次上演。
那个被工人们视为希望和倚仗的顾问先生,此刻正躺在无忧宫奢华的病床上,或许在谋划着什么新的计划。
而他和他所效忠的年轻皇帝,刚刚用一场血腥的逮捕和处决,证明了他们掌握着生杀予夺的不容置疑的暴力。
她所信仰的,那个关于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关于彻底颠覆旧世界,关于工人自己解放自己的宏大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