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维也纳街头的溃散和柏林凌晨的濒死后,她内心深处那点关于发动群众的火苗其实已经摇曳欲熄。她连自己都差点拯救不了,谈何拯救德意志民族?
也许像克劳德·鲍尔顾问这样,用另一种方式切实地改变一些东西才是更现实的?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不对。那些蛀虫,那些趴在德意志民族躯体上吸血的资本家、投机商、腐败官僚……他们必须被清除!温和的手段是没用的!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看看这几天听到的风声就知道了!
虽然她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待在总署大楼里,但这里并非与世隔绝
送饭的勤务人员,偶尔来送文件的其他部门文员,甚至赫茨尔队长手下的稽查员们,在休息时也会低声交谈。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走廊和房间里,还是能断断续续地飘进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东区那几家纺织厂和机械作坊的老板,联合起来了……”
“何止东区,勃兰登堡那边也有动静……”
“他们在报纸上上发文章了,看到没?骂咱们总署是法外之地,说顾问先生是弄臣!”
“胆子真肥……”
“还不是被咱们的新规定逼急了?听说他们私下串联,要集体去找内政部,找议会告状,说咱们干涉神圣自由市场!”
“嗤,什么自由市场,不就是想继续往死了压榨工人吗?这群狗槽的家伙,你忘记当初我们为什么加入总署了吗?不就是被这些狗东西压榨的没活路了吗”
“小声点……不过听说,这次闹得有点大,好像有几个在地方上有点影响力的家伙也掺和进来了……”
“怕什么?咱们是皇权直属!陛下亲自支持的,!”
她一边机械地抄写着文件,一边将这些零碎的对话拼凑起来。一股愤怒与鄙夷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慢慢滋长。
蛀虫。果然是一群蛀虫。
总署只不过要求他们给工人基本的劳动保障,按时发工钱,改善一下猪圈不如的工作环境,他们就跳起来了?就敢串联起来,攻击皇帝亲自设立的机构,攻击那位看起来至少在做实事的顾问?
还神圣自由市场?在维也纳,在慕尼黑街头,她见过太多自由市场的产物了
饿死的工人,卖儿卖女的家庭,在寒风中冻毙的流浪汉。
那些老板们在自由市场的庇护下,自由地压低工资,自由地延长工时,自由地无视安全,自由地榨干工人最后一滴血汗。
等到工人累垮了,病倒了,老了,干不动了,就被他们像垃圾一样丢到街上,在自由市场里自生自灭。
现在有人想给这自由套上一点点最微不足道的缰绳他们就受不了了?就大呼小叫,说什么君主僭越宪法、干涉市场?
虚伪!无耻!彻头彻尾的吸血鬼!
社民党那些人总是说要发动群众,要教育工人阶级认清自己的利益。
可她在维也纳见过社民党的集会,听过他们的演讲。
他们讲理论,讲剩余价值,讲阶级斗争,讲未来的美好社会。
工人们听得群情激奋,挥舞着拳头。可然后呢?警察来了,驱散了,抓走几个带头的人,一切又恢复原样。
工人们第二天还是要回到那吃人的工厂,为了养家糊口而忍受压榨。那些演讲,那些口号,像肥皂泡一样在现实的铁壁上撞得粉碎。
光靠演讲和发传单,是打不倒这些蛀虫的。
他们有钱,有势力,有报纸为他们说话,有律师为他们辩护,甚至可能收买警察和官员。
工人们一盘散沙,为了一日三餐奔波,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需要有力量。强大的、有组织的、直接的力量。
就像……总署的稽查员?
阿道芙停下笔,目光投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总署大楼前的庭院。平时这里总是很安静,只有零星的文员和访客进出。
但今天下午有些不同。
从大概一个小时前开始,院子里就不断有身穿和她一样深灰色制服、但臂章和装备明显不同的人影在聚集。
他们不像文员那样松散,而是迅速而有序地列队,沉默地检查着随身携带的装备
赫茨尔队长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队列前方,他正对着几个小队长模样的人低声吩咐着什么,陆续还有更多的稽查员从大楼里小跑出来,加入队列。
短短时间内,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排成了相对整齐的几列。
他们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
联想到这几天听到的风声,阿道芙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是那些联合起来的老板们有动作了?他们要上街抗议?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