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空,面对法兰西至上国这个在技术远见和动员效率上似乎领先一步的威胁,德国是否也需要某种形式的更具强制性和前瞻性的国家计划?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太难了。几乎不可能。
首先,是体制的掣肘。德意志帝国是一个由众多邦国组成的联邦,普鲁士的权力远未达到能够无视各邦、尤其是南德诸邦反对,强行推行全国性强制计划的程度。
艾森巴赫刚刚用铁腕压服了巴伐利亚,但那是在应对共同威胁、强化必要领域协调的旗帜下针对具体问题的极限施压。
搞一个涉及国民经济方方面面、需要各邦紧密配合、甚至可能触及无数既得利益集团核心利益的国家总计划?
想想帝国议会里那些代表着容克地主、工业巨头、地方势力和各种政治派别的议员们,他们会允许一个集中如此庞大权力的计划机构出现吗?
光是立项讨论,恐怕就能吵上几年,最后多半会变成一个各方妥协、不伦不类、毫无执行力的指导性意见。这恰恰是戴鲁莱德所不屑的官僚扯皮。
其次是思想与技术的准备不足。原历史的苏联和纳粹德国搞计划,有其特定的意识形态动员(共产主义或民族社会主义)和一定的前期工业与技术积累基础
而1912年的德国虽然工业实力强劲,但社会思想分裂,统治阶层内部对未来的发展路径远未达成共识。
他提出的德意志特色道路只是个粗糙的缝合概念,缺乏严密的理论体系和广泛的社会认同,更不具备强制推行计划的意识形态感召力。
至于技术层面,他虽然能指出一些方向,但具体的技术路线、产业配套、资源调配,需要庞大的专业官僚和技术团队去细化和执行,这不是他一个人拍拍脑袋就能搞出来的。
再次是资金的难题。搞大计划需要天文数字的钱。
钱从哪来?加税?容克和资本家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发行国债?这倒是个办法。历史上,纳粹德国就通过大规模发行名为“米福”(钢丝的朋友们,这玩意就是梅福券)的军用券等手段,绕过议会预算控制,为扩军备战融资。
但那是建立在政府对经济强力干预、以及后来通过侵略掠夺资源的基础之上。
在1912年,德国金本位制依然稳固,但国际金融环境并不乐观。英国自顾不暇,美国深陷国内政治斗争,法国是敌人……大规模发行特别国债,谁来买?
国内储蓄能否支撑?会不会引发通货膨胀和信用危机?搞不好就是饮鸩止渴,还没见到计划成效,先把自己的金融体系搞崩了。
而且议会和财政部那关就过不去,艾森巴赫再强势也不可能绕过所有程序凭空变出那么多钱。
“学小胡子发债券?饮鸩止渴啊……”
更何况这个世界的金本位似乎因为法兰西至上国的崛起和国际局势的诡谲,已经出现了一些不稳定的苗头。
英国被国内激进工运和政局动荡搞得焦头烂额,其作为世界金融中心的影响力在减弱;
美国的美联储体系还在激烈的政治斗争中难产,自顾不暇。在这种背景下,德国搞大规模财政扩张风险极大。
“说到底,还是实力和时机的问题。”
他得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结论。
想法或许不错,但以他目前的影响力,以帝国当前的政治结构和社会共识,以面临的国际金融环境,推行一个苏联或纳粹德国式的国家总计划?
条件远未成熟
强行推动很可能计划没成,先把自己和有限的盟友变成众矢之的
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自己一个穿越者,居然在这里认真思考国家计划这种宏大的命题,而且很快发现自己根本玩不转。
这大概就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或者说是穿越者的通病
知道历史上有哪些成功的模式,但往往忽略了那些模式得以运行的时代土壤和前置条件。
搞了半天,计划肯定是不行了…那搞搞市场?起码挺热闹嘛…但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影响市场的能力……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克劳德甩甩头,“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这个念头一出,那些精神上的空虚感就消失了
因为一股真实的来自胃部的空虚感(迫真)取代了精神上的空虚。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半。
这个时间点,午饭已过,晚饭尚早。
无忧宫的御膳房肯定有准备,但他不太想回宫里去。
塞西莉娅那张平静无波但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脸,还有特奥多琳德可能还在为捏脸事件憋着火的眼神,让他觉得回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