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思虑周全,臣感激不尽。总署草创,确有许多不足之处,能得到内阁和财政部的专家指导,厘清权责,规范运作,实乃求之不得。至于经费……若能纳入政府预算,自然是长久之计,也能减轻陛下负担。一切,但凭阁下安排。”
“鲍尔,你能如此考虑大局,当真令我无比欣慰,你先退下吧,陛下可能随时咨询,不要延误工作”
“是的,阁下”,克劳德躬身退去,顺便带上了门,房间里一下又安静了下来
刚刚他答应得无比爽快,这让艾森巴赫心中那丝警惕,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深了。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真的愿意被收编,还是另有图谋?他如此干脆地同意正规化,是自知无法对抗整个体系,选择妥协,还是……他已经有了在体系内继续搞事的自信和计划?
他自己刚刚也盯了克劳德半天,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虚伪,慌乱,被戳穿算计后的窘迫。
但他失败了。这个年轻人,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么就是……心思深沉到了可怕的程度。
“但凭阁下安排。” 多么谦逊,多么顺从的回答。仿佛刚才那个两天端掉七家工厂、抓了四十三人、强行接管资产的雷霆干吏,只是个听话的、等着上级指示的普通官僚。
可艾森巴赫听出了弦外之音。
那句若能纳入政府预算,自然是长久之计,也能减轻陛下负担,听起来是感激,是体恤,但换个角度解读,分明是在说
“正规化可以,但得加钱。不给钱,我就继续用陛下的内库,继续这么无法无天地干下去。陛下宠我,愿意给钱,您能怎么样?”
而且,他说的减轻陛下负担更是诛心之论。
潜台词是:如果内阁和财政部不接盘,不给钱,那就是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坐视陛下自掏腰包为国事操劳,是你们不忠,是你们无能!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在讲究忠君体国的容克官僚圈里,分量不轻。
更让艾森巴赫感到棘手的是,这个克劳德·鲍尔,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报纸上写文章、在沙龙里高谈阔论的文胆了。
他通过那几篇惊世骇俗的军事文章,在年轻军官群体中积累了相当的声望和潜在支持。
这次破获通敌大案、改善工人待遇的行动,虽然手段龌龊,但在底层市民和工人中,却实实在在地收获了“陛下仁政”、“青天大老爷”的名声。
社民党在议会里占据那么多席位,虽然议会权力有限,但在舆论和道义上,他们天然会同情甚至支持任何打击黑心资本家、改善工人处境都举动
如果克劳德以经费不足、内阁掣肘为由,挑动起这几股力量的不满,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
那假设不给钱?不正规化?那他就可以继续拿着陛下御准的试行章程当挡箭牌,继续以临时、应急为名,行扩权夺地之实。
今天他能用通敌和市容搞掉七家工厂,明天他就能找到别的理由搞掉七十家。
而且,本来年轻容克就被他那什么坦克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认为他是什么军事天才
他这次行动不仅在容克出身的年轻军官里赢得了敢作敢为的名声,更通过改善工人待遇、补发工资、招募协理员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在小市民和工人群体中迅速积累了声望
大家都觉得好觉得对,不正规化岂不是你觉得鲍尔不好,你觉得陛下不对,这顶高帽可带不起
那假设同意正规化,同意纳入政府预算,这等于默认了资源总署存在的合法性与持续性
也意味着帝国财政从此要多出一笔固定开支,去养活这支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像私人武装的扫地队伍。
而且以这个克劳德·鲍尔的手段,一旦正规化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要求更多预算、更多编制、更明确的职权范围,甚至可能借此将触角伸向更广阔的领域。
更麻烦的是,这种模式具有可怕的传染性。
今天他搞了个资源总署,用扫地收垃圾的名义拉起了一支队伍,抢了几家工厂。
明天他是不是可以再搞个帝国技术发展促进总署,用振兴工业、应对西方威胁的名义,去插手军工和重工业?
后天是不是还能搞个社会民生协调总署,用调解劳资纠纷、维护社会稳定的名义,去取代部分工会和地方政府职能?
每一个总署都可以用同样模糊的陛下谕令和试行章程作为护身符,用国家安全,帝国利益这些政治正确的口号作为武器,用类似通敌、违规、危害的罪名清除障碍,用改善待遇、招募人员的方式收买人心、扩充嫡系……
到时候,帝国境内,除了正规的政府机构和军队,会不会冒出无数个听调不听宣、直接对陛下负责的总署?
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帝国这棵大树上,汲取养分,扩张地盘,最终……是将大树活活绞杀,还是将其彻底改造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