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用老派花体字书写的措辞客气的德文。邀请。私人晚宴。煮酒论时。
鸿门宴。
这个词几乎是瞬间跃入克劳德的脑海。如此清晰,如此贴切。
帝国宰相,邀请一个身份微妙、立场存疑、刚刚还写过文章暗讽保守麻木的平民顾问,到自己的私宅共进晚餐?仅为私人晤谈,不必拘礼?
骗鬼呢。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社交饭局。这是一次试探,一次招安,一次划定界限的谈判,也可能……是一次最后的通牒。艾森巴赫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成色,手里有多少牌,底线在哪里。也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将他这柄危险的剑纳入自己的剑鞘,指向自己希望的方向。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他必须去。不仅仅是因为无法拒绝宰相的好意,更是因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深入帝国权力最核心的密室,近距离观察那位老狐狸,并尝试在棋盘上落下自己棋子的机会
危险与机遇并存。但穿越至此,行走在刀锋之上,不正是为了寻找和创造这样的机会吗?
去,是肯定要去的。
克劳德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正好,无忧宫花园里春意盎然,但这间顾问室里,空气却带上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凝重
但怎么去,带什么去,回来时是站着还是躺着,是满载而归还是血本无归……得好好琢磨。
鸿门宴最大的风险是什么?不是饭桌上的唇枪舌剑,不是理念的交锋碰撞。那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真正的风险在于不可控,在于对方可能掀桌子,在于你踏入那道门后就失去了对自身命运最基本的保障。
艾森巴赫的宰相官邸,那是他的绝对领域,是他的主场。
在那里,法律、规则、甚至皇帝的权威,都可能被暂时悬置。一杯毒酒,一次意外,或者干脆是永远的失踪,对于掌控着帝国秘密力量和人脉网络的宰相来说,并非不可能做到。尤其是当他认为某个麻烦已经超出可控范围,或者触碰了他的绝对底线时。
克劳德绝不相信艾森巴赫会仅仅因为一次不愉快的晚餐就对自己下杀手。那太蠢,太不宰相了。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尤其是在自己巧合地出现在他与艾莉嘉的咖啡馆之后,在对方可能已经对自己产生此人危险且难以预测的认知之后,在明天的晚餐上,如果自己表现得过于桀骜、不识抬举,或者无意中泄露了某些真正触及核心的秘密,那么一顿最后的晚餐或许就是最经济的解决方案。
他必须给自己留后手。一个能在最坏情况发生时保护自己,至少是让艾森巴赫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下死手的后手。
舆论。只有舆论。在这个没有即时通讯、没有社交网络、但报纸影响力空前强大的时代,舆论是弱者对抗强者最有力的武器,也是悬在当权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克劳德·鲍尔现在最大的资本,除了脑子里的知识和那份虚无缥缈的御前顾问头衔,就是他在柏林舆论场中刚刚建立起来的虽然毁誉参半但绝对不容忽视的名气和话题性
如果他这个名人,在应邀赴了宰相的私人晚宴后突然失踪了,或者暴病而亡了,会发生什么?
起初或许会被压下去。宰相有足够的能量让一两个平民的意外悄无声息。但自己能让他悄无声息吗?
克劳德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几张空白的稿纸,又检查了一下墨水瓶和钢笔。然后,他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
“……晚生鲍尔,一介布衣,蒙陛下不弃,授以顾问微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不意日前,竟蒙帝国柱石、百官楷模、艾森巴赫宰相阁下不弃,亲赐手书,邀以私邸便餐,煮酒论时。展信拜读,字字珠玑,阁下垂青之意,提携之心,跃然纸上,令晚生感激涕零,五内俱热,几不能自已。”
“宰相阁下,执掌帝国枢机数十载,老成谋国,勋劳卓著。其稳健持重之风,科学严谨之态,顾全大局之识,调和鼎鼐之能,实为帝国之定海神针,百官之学习典范。晚生虽愚钝,亦久仰阁下山斗之名,常以不能亲聆教诲为憾。今蒙阁下召唤,得附骥尾,一瞻风采,实乃三生有幸,毕生荣光。”
他用大量华美而真挚的辞藻,将艾森巴赫捧到了一个近乎完人的高度,极力渲染这次邀请的殊荣和自己无比荣幸与期待的心情。
这不仅仅是客气话,更是记录和绑定
看,是德高望重的帝国宰相主动、热情、以私人身份邀请我这个微末顾问的,我们即将进行一场友好、深入、充满期待的私人会晤。
“……窃以为,宰相阁下此举,非独垂爱晚生个人,更体现了帝国最高决策层虚怀若谷、广纳良言、求贤若渴的胸襟与气度。陛下圣明,励精图治,锐意进取;宰辅贤良,虚己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