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他们更多地是将您视为一个……需要被保护、被引导、甚至在某些时候可以被建议的年轻女孩?一个坐在皇位上、却未必真正懂得、也未必应该真正插手男人事务的象征?”
这番话精准地刺破了包裹在皇权威严外的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特奥多琳德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部分
克劳德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定。他猜对了。这位少女君主最大的困境和不安,并非来自外部威胁,而恰恰来自内部,来自她无法真正掌控,甚至无法平等对话的帝国权力核心,尤其是那柄最锋利、也最桀骜不驯的剑。
“我的文章就是那块石头。我把它扔进了军方,扔进了容克,扔进了柏林所有自诩为精英的池塘里。我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需要您立刻批准或否决的建军方案,那确实是僭越。我只是提出了一个问题,一个构想,一个基于技术发展趋势的关于未来战争形态的可能性。”
“我没有说我们必须造坦克,我说的是有人提出了这种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或许值得我们思考。我没有说现行战术是错的,我说的是如果我们不思考未来,可能会面临困境。”
“但最重要的是,我署上了御前特别顾问的名头。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个问题和构想是来自无忧宫的,是来自您的身边。这不是某个愤世嫉俗的记者在胡说八道,也不是某个失意军官的哗众取宠。这是来自帝国权力中心的一种声音。”
他观察着特奥多琳德的表情。少女眼中的慌乱逐渐被思索的神色所取代。
“现在石头扔出去了。水花您也看到了。《柏林日报》的特刊在几个小时内被抢购一空。柏林西区的俱乐部、沙龙里,所有人都在谈论它。蒂森联合钢铁的股票涨了,戴姆勒汽车的股票涨了,连 MAN 的优先股都受到了关注。陆军部的值班电话快要被打爆了,总参谋部那些将军们的周末聚会不欢而散……陛下,您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这说明……帝国的心脏柏林,它并非铁板一块!并非所有人都满足于现状,并非所有人都认为现有的道路万无一失!有太多的人,年轻的军官,渴望新战功的容克子弟,嗅觉灵敏的银行家和工业家,甚至包括一些在总参谋部里不得志、却拥有真才实学和进取心的少壮派……他们渴望变化,渴望新的方向,渴望打破僵局!他们只是缺少一个旗帜,一个由头,一个来自高处的哪怕仅仅是暗示性的鼓励!”
“我的文章,给了他们这个由头。而御前特别顾问这个署名,则给了他们一个错觉,一个希望,陛下您或许和他们想的一样!您或许也看到了旧有路径的局限!您或许愿意支持新的大胆的尝试!”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之前的愤怒、委屈、慌乱,已经被期待和了然所取代。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您看,陛下,”克劳德摊开手,“我什么都没有承诺,我甚至没有直接说这是您的意思。但我只是扔出了一块石头,标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然后那些潜伏在水下的心怀各异但都渴望变化的鱼,就自己浮出了水面,开始朝着那个方向游动,开始互相撕咬,开始显露他们的阵营和意图。”
“现在您不需要再费力地去猜测谁可能是朋友,谁可能是敌人,谁在观望,谁在阻挠。舆论已经帮您完成了一次初步的分化。那些激烈反对的,是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和最顽固的守旧派。那些热烈支持的,是潜在的革新力量和您的天然盟友,而那些沉默不语暗中观察的则是可以争取的中间派。”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您向所有人发出了一个清晰无误的信号:陛下并非对军事一无所知,也并非甘于被排除在帝国最核心的武力事务之外。陛下有自己的人,有自己的想法,并且不畏惧将其公之于众,接受讨论甚至挑战。”
“这比任何正式的声明、任何秘密的会议都要有力得多!它无声地宣告了您的存在,您的意志,您参与游戏的决心和能力!它让那些习惯了将您排除在外的人,不得不开始正视您,不得不开始将您作为一个变量,纳入他们的算计之中!”
“而这正是您掌握那柄剑的第一步,不是去抢夺,而是让握剑的人开始意识到,剑的主人正在注视着他们,并且对剑的样式和用法,有了新的不同的想法。”
少女皇帝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克劳德,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她的脸上没有了怒气,也没有了慌乱,只剩下茫然和恍悟……以及压抑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