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盘腿端坐,眉眼轻动。
他不仅看那女鬼,也看寺外那株老槐。
西厢中,女鬼缓缓敛衽,动作僵硬。朱唇轻启,声音幽幽的飘出来:
“长夜孤寒……郎君独处,可寂寞么?”
寧采臣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想逃,腿却灌了铅。想喊,喉咙像被冻住。只有手,死死攥著胸前那捲《孟子》,攥得书脊作响。
女鬼往前飘了半步。
幽香更浓,甜腥气直衝口鼻。她伸手,指尖苍白如笋,指甲却泛著暗红,慢慢探向他的脸——
“鬼、鬼物!”
一声嘶吼,从寧采臣喉中迸出。他猛向后撞在墙上,背脊生疼,却撞出了一腔血气。
目眥欲裂,声音抖得不成调,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我、我读圣贤书……知、知礼义廉耻!岂会受你……受你迷惑!滚……滚出去!”
他吼著,將《孟子》死死按在胸前。
篝火被他气息所激,焰心竟转回暖黄,將他恐惧却兀自强撑的脸,照得清晰。
女鬼的手,停在半空。
陶长青微笑点头。
“寧采臣这书还是读进去了。”
读书人,读圣贤书,养浩然气。
子不语怪力乱神。非不知不信,而是以正气镇之。
大儒自有文气傍身,言出法隨。一字镇压大妖,一语敕令鬼神,也是常有之事。
这等浩然文气却不是那些假道学能读出来的。需得真入了圣人门下,方才有此般造化。
她看著他,那空茫的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恍惚,哀婉,或是恐惧?
她缓缓收回手。对著他,再次敛衽。
这一次,腰弯得很深。红衣下摆拂过积灰地面,无声无息。
身影渐淡,化作缕缕红烟,丝丝消散。
就在即將消失的剎那——
她忽然侧首,不是看寧采臣。
而是穿透东厢残垣,直直“望”向阴影中的陶长青。
“深夜秋雨,萧瑟天寒。你我都是来客,相逢即是有缘。寧兄既点了篝火,想来能暖离人之心,不妨坐下一聚?”
他依然盘坐,只右手自袖中探出,拇指掐住中指根部,食指、无名指、小指次第屈伸——成一个古朴玄奥的“镇”字手诀。
“桃木镇鬼诀”,非以力压,而以“生气”为牢,镇阴缚魂。
同时一股更为凝练、带著雷火正气的桃木雷炁,自他左掌心没入地面,循地脉疾走,如一道潜伏的雷霆,直奔寺外那株参天古槐。
“嗡——”
院中,那株参天古槐,万千枝叶,无风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