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短暂的公平
    雍州,老城区,李家所在的巷子口。

    时间是下午三点多,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惨白,吝嗇地洒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却照不进那条狭窄、潮湿、堆满杂物和腐烂菜叶的巷子深处。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混合了煤烟、污水和某种隱约铁锈味的复杂气息。

    两辆掛著外地牌照、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灰色麵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斜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

    车门拉开,下来的不是扛著长枪短炮、神情亢奋的记者,而是几个穿著深色夹克或羽绒服、背著看起来很专业的双肩摄影包、神情冷静甚至有些过於镇定的男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戴著黑框眼镜、面相斯文却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他叫何振,是沈容川旗下传媒集团调查新闻部的资深负责人,也是沈容川最信任的笔桿子和镜头之一。

    他接到沈容川亲自打来的加密电话,指令明確而急迫: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雍州这个地址,用镜头记录下可能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针对一位李姓老太太及其孙子遗体的任何暴力或异常行为。

    指令的核心是:“对准施暴者,用最快的快门,最清晰的焦距,把他们的脸、他们的动作、他们的车牌,一丝不落地钉在画面里。用镜头,给受害者爭取一点短暂的公平。”

    何振明白这短暂的公平是什么意思。

    在权力和暴力面前,法律和程序有时会迟钝甚至缺席。

    但镜头不会。

    舆论是一把双刃剑,有时盲目,有时健忘,但在它聚焦的瞬间,產生的巨大压力和道德审判,足以让很多藏在阴影里的手暂时缩回去,为真正的正义爭取一丝喘息的时间,或者……至少让施暴者付出被曝光的代价。

    他们没有开闪著警灯的採访车,没有高声喧譁,甚至彼此之间交流都用手势和眼神。

    何振打了个手势,留下两人在巷口附近假装调试设备、观察环境,实则监控可能出现的干扰车辆或人员。

    他自己带著另外三名最得力的摄像和录音,迅速而无声地潜入巷子。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那股铁锈味似乎也越发清晰。隱隱的,有压抑的呜咽、沉闷的击打声、还有男人低沉的呵斥传来。

    “快点!別磨蹭!”

    “老太婆鬆手!找死吗?!”

    “按住她!把小的抬走!”

    何振眼神一凛,对身后的摄像师做了个开机、跟紧的手势,自己加快脚步,绕过最后一个拐角的杂物堆。

    眼前的景象,让这些见多识广的调查记者,心头也猛地一窒。

    狭窄得仅容两人並行的巷子尽头,李家那扇破旧的木门敞开著。

    门口的空地上,几个穿著统一样式深蓝色工装、戴著口罩和一次性塑料手套的男人,正围著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小身影。

    那正是李老太太。

    她花白的头髮凌乱不堪,额角一道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糊住了她半张苍老绝望的脸。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被撕扯得歪斜,露出里面单薄的毛衣。

    但她乾枯如树枝般的双臂,却以一种惊人的、近乎痉挛的力度,死死环抱著怀里一个同样瘦小的、裹在旧毯子里的身体。

    那是她刚刚失去的孙子,脸色是死人才有的青白,嘴唇乌紫,显然已经去世几个小时,小小的身体僵硬而冰冷。

    老太太的怀里,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念想与温度,即使那温度正在飞速流逝。

    而围著她的人,正在试图掰开她的手臂,抢夺她怀里的遗体。

    动作粗暴,毫无怜悯。

    何振的目光迅速扫过那几个工装男。

    他们的工装上没有任何单位標识,只有胸口一个不起眼的、像是某种內部编码的贴纸。

    他们的动作並不像街头混混那样张狂杂乱,反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专业感和效率感。

    掰手指、按压关节、试图用巧劲卸力……更像是一种经过训练的制服手段。

    他们的脸上除了口罩,眼神都平静得近乎麻木,没有施暴者常有的狰狞或兴奋,只有执行任务般的冷漠。

    更让何振心头一沉的是,旁边还站著两个穿著白大褂、同样戴著口罩和手套的人。

    他们手里提著银色的標准法医勘查箱,箱体上没有任何標识。

    其中一人手里还拿著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著,似乎在看什么资料或图表。

    他们没有参与拉扯,只是冷漠地站在稍远处,目光时不时扫过老太太怀里的遗体,又扫过手腕上的表,像是在估算时间,或者等待工作完成。

    这不是普通的抢尸闹事,更不是地痞流氓的欺凌。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穿著专业外衣的暴力掠夺。

    目的明確:以最快的速度,转移这个孩子的遗体,然后合法合规地进入火化炉,变成一捧灰,从此死无对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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