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欣赏,欣慰,还有一丝“这小子心里门清”的了然。
“程立,”他说,“你比我想的,还要通透。”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语气放平缓了些。
“你能说出这话,说明你心里有数。有数就好。
有些东西,不用我说,你自己知道怎么用,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不该用。”
他顿了顿。
“会干事,敢干事,这是本事。知道自己的本钱在哪儿,不回避,不滥用,这是智慧。
你今天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说明你已经不只是个能干事的人了。”
程立心里一震,微微欠身。
“周书记,我记住了。”
周明远点点头,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但光会干事不够。你还得会看事,会想事,会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等。”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期许。
“今天这些,你慢慢琢磨。”
程立坐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今天这堂课,比任何书本上的道理都管用。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只要埋头干事就够了——
路修好了,产业搞起来了,老百姓日子好过了,这就是政绩,这就是本钱。
再加上自己的后台,所以根本不需要考虑那些东西。
可今天他才明白,干事的人,不能只低头拉车,还得抬头看路。
看上面风向怎么吹,看身边人怎么站,看对面的人怎么出牌。
这条路,他迟早要走上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到了那个位置,他面对的不是青山镇那几个村的老百姓,而是更复杂的局面、更深的漩涡。
如果今天不学会看事、想事、等时机,到了那一天,他会摔得很惨。
他必须成长。从今天起,他不能只做一个“能干事”的镇长,还要做一个“会看路”的人。
从县委出来,程立站在办公楼前,看着天空发了很久的呆。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可他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兴奋,不是失落,是一种沉甸甸的、复杂的东西。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没有直接回青山镇,而是把车停在路边,拿出电话,拨了一个号。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柳絮的声音。
“程立?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程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柳絮,今天周书记找我谈话了。”
他把常委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罗大富的处理结果,打人那几个的判刑,财政局局长的人事变动,还有周书记对他说的那些话。
柳絮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他说完,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怎么想?”
程立想了想,慢慢开口。
“我在想,这件事从头到尾,看起来是罗大富压价、打人,其实他不过是颗棋子。
真正动棋的人,在县里。青山镇这点事,成了他们博弈的由头。”
他顿了顿。
“老婆,我以前没想过这些。我总觉得,我干我的事,修路、搞产业、让老百姓日子好起来,这就够了。
谁想当官谁当去,谁想争权谁争去,跟我没关系。
可今天我才明白,不是这样的。你只要干事,只要站队,只要被人看重,就会被卷进去。”
柳絮轻声说:“你怕了?”
程立摇摇头。
“不是怕。是后怕,因为人不可能不犯错,但是也不要犯这种低级错误,因为这样太不值得了。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如果周书记不帮我挡着,如果刘部长不出面,如果沈老板不扛着——结果会怎么样?
罗大富可能什么事都没有,那几个打人的也不会被抓,老百姓的山货还是卖不上价。
而我,可能还在琢磨怎么修路、怎么搞产业,根本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
最重要的的就是耽误了老百姓们的生活,因为他们已经够苦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失误,影响到他们,这是不可原谅的。”
他握着话筒,声音有些涩。
“老婆,我今天才知道,我身边有这么多人帮我挡着。
周书记、刘部长、陈书记、王有才、沈老板……还有你。没有你们,我程立算什么?”
柳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老公,你不是一个人。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