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和柳絮回到宿舍。柳絮在床边坐下,一言不发。
程立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柳絮接过,握在手里,没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程立。”
“嗯?”
“我今天收获非常大。”
程立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柳絮顿了顿,声音很轻。
“一部近代史,半部湖南人。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但从来没真正明白过。
今天我才知道,那些大人物,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完全能想象得到他们是从这样的山沟里,一步一步走出去的。
而他们之所以能走出去,是因为有陈支书这样的父母。自己穷一辈子,也要让孩子读书。”
她抬起头,看着程立。
“他们是这样,你爸妈肯定也是如此!”
程立点点头。
柳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咱们以后的孩子,也会读书,也会认字。
但他们生下来就有书读,有学上,有老师教。而毛伢子他们,连学校都没有。”
她看着程立。
“这不公平。”
程立点了点头。这没办法,人生来就不是平等。
有些人努力了一辈子,没看到过罗马。有些人一出生就已经在罗马。
而我们之所以为官。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尽量减少这种不公平。
让我们中国人少有所养老有所依。这才是我们为官之道。也是引导我们前进的标杆。
柳絮靠在他肩上,轻轻说了一句。
“程立,我们一起努力。”
程立的脸上开始绽放出一点点笑容。
柳絮继续说:“让他们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像毛伢子这样的孩子。
让他们知道,他们能坐在教室里读书,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福气。”
程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柳絮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青山如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三月二十四,清晨。
程立醒得很早。
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金色的光带。
身边的位置空着。
他愣了一下,坐起身,听见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锅碗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还有轻轻的脚步声。
他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然后愣住了。
柳絮正站在灶台前。
她系着围裙,可并不时尚的围裙系在她身上,竟也系出几分雅致来。
锅里煮着面条,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色的水汽氤氲着,模糊了她的侧脸。
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面条,偶尔用筷子搅一搅,动作不太熟练,带着一点生涩的小心翼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那轮廓温柔得不像话,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程立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很久。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上辈子,他也有过一个妻子。
叫王娟,县城百货公司的售货员,长相普通,家世普通,能力也普通。
可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女人,结婚七年,从来没有给他做过一顿早饭。
不是不会做,是不肯做。
她说,女人嫁人是享福的,不是当保姆的。
她说,你在镇政府上班,我在百货公司站柜台,谁也不比谁高贵。
她说,要吃饭自己做,凭什么我伺候你?
这些话,他听了七年。
从一开始的难受,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无所谓。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以为婚姻就是这样——搭伙过日子,各过各的,谁也别指望谁。
可现在,他看着厨房里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婚姻本该如此。
是他上辈子,没有遇到对的人。
柳絮是什么出身?柳家是什么门第?
她从小在京城最好的大院里长大,上的最好的学校,见的最高层次的世面。
她这样的姑娘,在北京那个圈子里,多少人捧着、供着、小心翼翼地讨好着?
别说做饭,恐怕从小到大,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