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1月17号。父亲递交报告的第二天。所有官方记录里,那一天只有一行字~“陈书远同志因公积劳,突发心肌梗死,经抢救无效于当晚逝世。”
“我去见他。”
程援站起来。
“你想清楚。魏良骏是在押人员,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饵。”
“我知道。”陈平放松开门把手,转过身。“但他说的日期是对的。1999年11月17号,官方记录是心梗。可我母亲告诉过我一个细节~当天晚上九点二十分,她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一个心梗猝死的人,是怎么从办公室被送到医院的?谁送的?病历上没写,死亡报告上也没写。”
程援沉默了四秒。
“我帮你安排。明天上午,省看守所。”
次日上午八点四十,陈平放的车停在省看守所西门。
铁门拉开,两道安检,三次签字。走廊尽头的特殊会见室,七平方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半人高的钢化玻璃。顶角的监控摄像头红灯常亮。
门锁弹开了。
魏良骏被两名法警带进来。
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颧骨撑着皮肤,下颌的线条削出来了。囚服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但精神头还在~坐下来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稳得很。
“陈秘书长,升官了。”
陈平放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要见我,见了。说吧。”
魏良骏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背上蹭了一下。
“你查到签到簿了?”
陈平放没回答。
“你查到了。”魏良骏自己点了头。“第一行,周定邦。你用紫光灯照出来的对不对?那团墨迹是后来抹上去的,但签字是原件。”
“你怎么知道签到簿的事?”
“我爸告诉我的。”
魏良骏的拇指停了。
“宋柏清。你应该查过我的档案,我随母姓。我亲爹叫宋柏清,庚辰年在省政府办公厅行政处当副处长,具体分管的活儿~后勤保障和文件销毁。”
陈平放的脊椎一节一节绷紧了。文件销毁。父亲那份从档案室消失的报告。
“1999年11月16号,你爸把那份报告递上去了。”魏良骏的声线压得很低,每个字都贴着桌面滑过来。“当天下午四点,省高新产业领导小组开了个紧急碰头会。到场的人不多,五个。周定邦没出面,但他的指令通过一个人传达~时任省政府办公厅副秘书长贺永年。”
贺永年。这个名字陈平放在签到簿上见过,排在第十一位。
“碰头会的结论只有一条~让你爸签一份声明,承认报告中的数据存在重大失误,主动申请撤回。只要签了字,什么事都没有。课题照样结项,经费照样拨,你爸照样在社科院待着。”
“他没签。”
“他没签。”魏良骏重复了一遍。“11月17号晚上七点,贺永年带了一个人去你爸的办公室。不是谈判。”
会见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我爸只见过一次,个子不高,平头,穿深色夹克。贺永年管他叫''''小郭''''。他带了一个保温杯进去。”
保温杯。
“你爸的办公室在社科院三楼东侧尽头。我爸那天晚上加班,办公室在隔壁~行政处和社科院共用一栋楼的三层。七点十五分左右,他听见隔壁有争吵,然后安静了大约十分钟。七点半,贺永年从你爸办公室出来,脸色很难看,跟我爸说了一句话。”
魏良骏停了两秒。
“''''叫救护车,心梗。''''”
陈平放的十根手指平铺在桌面上,一动不动。指甲盖泛着冷白的光。
“那个保温杯里装的什么?”
“氯化钾溶液。高浓度的,直接灌服。”魏良骏的喉结滚了一下。“你爸有心脏基础病,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大剂量氯化钾进去,诱发心律失常,二十分钟内心脏骤停。送到医院的时候,所有体征都指向急性心梗。验血也查不出来~钾离子是人体正常成分,死后浓度会自然升高,法医根本不会往这个方向想。”
会见室的灯管白惨惨地照着两个人的脸。监控摄像头的红灯一闪一闪。
“你爸亲眼看见了?”
“没有。但他听见了。”魏良骏的手指重新交叉起来,十指绞得发紧。“我爸这个人,胆小,但不傻。当天晚上他回到自己办公室以后,用抽屉里的微型录音机把贺永年交代他的话全部录了下来。贺永年让他第二天上午去你爸办公室''''清理现场''''~把桌上的保温杯洗干净,把你爸当天签到的考勤记录改成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