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委屈
    夜里,三楼主屋的门总是关得最早。红烛不常点,陆雪琪嫌那光晃眼。她就点一盏小小的、昏黄的油灯,搁在床头小几上。光晕晕地散开,刚好笼著床榻一圈。

    江小川躺在那儿,看著她卸了簪子,散了头髮。银瀑似的髮丝垂下来,衬得脸更白,脖颈那段弧度在昏光里像上好的冷玉。她动作总是慢,也轻,解衣带,褪外衫,一层层,不慌不忙。江小川就看著,呼吸不知觉就屏住了。她身上有股很淡的香,不是花香,像雪后松针,清冷冷的,可钻进鼻子里,又有点挠人。

    上了床,她有时就只是抱著他,下巴搁他发顶,手指一下下梳著他头髮,不说话。江小川靠著她,能听见她平稳的心跳,咚,咚,一下下,好像能把他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敲实了。他喜欢这样,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就觉得踏实。

    可有时,她也不是只想抱著。她会翻过身,手肘撑在他耳边,低头看他。眼睛里那点清冷就化了,像冰层底下烧著火,幽深幽深的。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他,看得江小川脸上发烫,喉咙发乾,想躲,又挪不开眼。

    然后她就吻下来。

    有一回,结束的时候,江小川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眼皮沉沉地往下坠。陆雪琪侧躺著,手臂环著他,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背上划著名圈。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竹梢的沙沙声,还有彼此渐趋平缓的呼吸。

    江小川脑子昏沉,可有些话,憋了很久,趁著这倦意和难得的安寧,咕噥著就冒了出来。

    “雪琪……”

    “嗯?”她声音有点哑,带著事后的慵懒,刮著他耳廓。

    “我……”他往她怀里缩了缩,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我可能……这辈子也说不出『我只爱谁』这种话了。我知道这样不对,对你,对她们,都不公平。我是个混蛋。”

    陆雪琪划圈的手指停住了。

    江小川没抬头,自顾自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像说给自己听:“但是雪琪,你对我来说,是最特別,最……不一样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看到你,我心里就定了一半。有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天塌下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我欠你最多,也……最不想你难受。如果,如果哪天你真的受不了了,告诉我,我……”

    “別说傻话。”陆雪琪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一下子截断了他后面的话。她把他搂紧了些,低头,在他汗湿的鬢角亲了亲,嘴唇很软,带著她的温度,“没有如果。”

    她顿了一下,又寻到他的唇,轻轻印上去,一触即分,带著安抚的意味。

    “睡吧。”

    江小川就不说话了。那点没出口的惶惑,好像也被这个吻堵了回去。他闭上眼,闻著她身上那股清冽又让人安心的气息,慢慢沉进黑甜的梦里。

    他没看见,陆雪琪在他睡著后,睁著眼,看了帐顶很久。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点,照著她清冷的侧脸,那上面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点紧。半晌,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把怀里的人又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下巴抵著他发顶,也闭上了眼。

    轮到碧瑶那几日,竹楼的气氛就活泛起来。水绿的衣裙像一阵风,刮到哪里,哪里就闹腾。

    她喜欢拉著江小川去后山,找个没人的高坡,看星星。其实看不了多久,她话多,一会儿指著这颗星说像糖葫芦,一会儿又说那颗像鬼王宗大殿的飞檐,说著说著,自己就笑倒在他肩上。

    这夜也是。星空很亮,银河横贯天际,像谁打翻了一斛碎钻。夜风有点凉,吹得竹涛阵阵。

    碧瑶靠著他,不说话了,只仰头看著天。江小川手臂环著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还有发间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香气,和陆雪琪的冷香不一样。

    “碧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靠著他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碧瑶没立刻回头,还是看著天,过了一会儿,才问,声音平平的:“委屈?委屈什么?”

    “就是……现在这样。”江小川觉得嗓子有点干,这话说出来烫嘴,可他还是说了,“你知道,我……我没法只对你一个人好。对雪琪,对小白,对灵儿,玲瓏,甚至瓶儿……我都……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碧瑶没吭声。夜风吹动她的发梢,拂过江小川的下巴,有点痒。四周只有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瀑布隱隱的水响。

    过了好一会儿,江小川才听到她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高兴的情绪。

    “是挺贪心的。”她说,声音不大,砸在寂静的夜里却很清晰,“贪心死了,江小川,你是个混蛋,大混蛋。”

    江小川心往下沉了沉,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可是,”碧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点古怪,像在跟谁赌气,又像在嘲笑自己,“混蛋就混蛋吧。谁让我……就喜欢你这个混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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