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与王翦並肩立於城楼之上,俯瞰著这一切。
下方的火把,將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昼。
“韩非大人,好手段。”王翦终於打破了沉默。
“上將军过奖了。”韩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只是为王翦將军扫清了一些不必要的障碍。”
“你扫清的,可不仅仅是障碍。”王翦意味深长地看著他。
“你是在告诉全天下的人,与大秦为敌,会是何等下场。”
“也是在告诉我等武夫,”王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笔,有时候,比刀更锋利。”
韩非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下方那座被他同胞的尸骨填满的城市。
这里,曾是他的家。
如今,是他的杰作。
也是他的墓碑。
他缓缓闭上眼。
一行清泪自眼角无声滑落。
但当他再度睁开眼时,那双眸子已再无半点波澜,只剩下比死亡更纯粹的冰冷。
旧的韩非已死。
新的韩非,自此永生。
大梁行营。
帅帐之內,空气凝如铁铅,沉重得足以压碎筋骨。
魏哲已三日未曾合眼。
他如一尊石雕,枯坐於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新郑”二字之上。那处插著一枚玄黑令旗,旗帜周围,被他用硃砂笔圈出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环。
他在等。
等一把刀落下。
也等一场死亡盛放。
帐外,蒙武焦躁地来回踱步,铁甲摩擦出“哗啦”的声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公子这是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向一旁的辛胜,“自从下了那道古怪的军令,他就没怎么开过口。”
“不就是灭个韩国吗?至於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蒙武满腹牢骚,“王翦將军的三十万大军压境,那新郑城还能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辛胜抱著他那柄从不离身的斩马刀,斜倚著帅帐立柱,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將军,你不懂。”
“我怎么就不懂了?”蒙武瞪眼。
“公子要的,不是一座城。”辛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他要的,是一座碑。”
“碑?”
“一座用整个国家的灭亡来铸就,足以令六国所有王孙贵族为之颤慄的墓碑。”辛胜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幽光,“而韩非大人,便是公子手中最锋利的刻刀。”
蒙武似懂非懂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只是个武將,衝锋陷阵,他是在行。可公子心中那些九曲迴肠的谋划,他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他只知道,公子的剑锋指哪,他的大军便打向哪。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营地的沉寂。
“报——!”
一名风尘僕僕的斥候翻身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帅帐,重重单膝跪地。
“启稟公子!韩国捷报!”
“王翦將军於昨夜兵不血刃,拿下新郑!”
“韩王安及其满朝文武,尽数『病亡』於宫中!”
“城中,无一活口!”
此言一出,蒙武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他猛地望向魏哲,却见对方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的算计之內。
“知道了。”
魏哲淡淡吐出三个字,挥手示意斥候退下。
他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伸手拔掉了那枚代表韩国的令旗。隨即,他拿起硃砂笔,在新郑城的位置上,重重画下一个血色的叉。
一个国家,就此从堪舆图上被彻底抹去。
“公子神威!”蒙武压下心头的巨震,激动地抱拳道,“不费我大秦一兵一卒,便得一国!此乃不世之功!”
魏哲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帐外的寒铁。
“这不是功。”
“这是警告。”
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蒙武与辛胜。
“收拾行囊,回咸阳。”
他的眼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凛冽冰寒。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战场在咸阳,真正的敌,亦在咸阳。
胡亥,赵高。
一念及这两个名字,魏哲体內的杀意便如地底岩浆般翻涌不休。一想到月儿可能正在遭受的折磨,他的心便如同被万千毒蝎啃噬。
就在他准备下令拔营的瞬间,又一名传令官走了进来,神色透著古怪。
“启稟公子,咸阳来使求见。”
咸阳来使?
魏哲眉头微蹙。他未曾班师,嬴政应当不会派人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