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变得清冽湿润,瀰漫著草木腐殖质的深沉气息、野兰的幽香,以及一种若有若无、却越来越清晰的烟火味道。
不是北城工厂的煤烟,而是线香焚烧后特有的、带著檀木和草药底韵的馥郁。
转过一道山坳,豁然开朗。一片依山势而建的建筑群,错落有致地镶嵌在苍翠之中。虽无龙虎山天师府那千年积淀的巍峨气象,却也自有一番清峻庄严。
主殿飞檐斗拱,覆盖著南洋特有的黑褐色“亚答”叶(一种棕櫚叶,坚固耐用),在阳光下泛著油润的光泽。
殿前广场以青石板铺就,中央一座两人高的青铜香炉,此刻正香菸裊裊,升腾起数道笔直的青烟,融入山林间的薄雾。
两侧偏殿、经堂、寮房皆以竹木为主构,覆以青瓦或亚答叶,与山势林木融为一体,少了几分北地宫观的厚重,多了几分南国的灵秀与因地制宜的质朴。
山门处,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火山岩上,用硃砂书写著三个遒劲有力、筋骨开张的大字:南派茅山
字体间隱隱流动著符籙的灵光,显然是郑子布亲笔所书,蕴含其通天籙的意境。山门前的小广场上,竟颇为热闹。
並非节日,却已有不少香客。有穿著考究丝绸唐装、由僕人搀扶的南洋富商;有肤色黝黑、穿著简朴布衣的本地华人劳工;
甚至还有几个穿著纱笼、额点硃砂的马来妇女,带著好奇而敬畏的神情,在一位小道童的指引下,笨拙地学著焚香礼拜。
不同肤色、不同阶层的信眾,在此刻都带著相似的虔诚。几个穿著灰色短打道袍、精神干练的年轻道人穿梭其间,维持秩序,答疑解惑,动作麻利,眼神清正,显然训练有素。
王业,隨著人流步入山门。主殿內,三清神像庄严肃穆,虽是新塑,但仪態传神,彩绘鲜艷。
神像前蒲团上,跪满了祈福的香客,低声诵念著经文或心中所愿。一个正值壮年的道士(王新海,野茅山,现已被郑子布收入南派茅山门下)。
他正带领著十余名年轻弟子做早课,诵经声清越悠扬,混著木鱼和铜磬的节奏,在山林间迴荡,竟隱隱引动周遭稀薄灵气,形成一股令人心神安寧的场域。
王业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绕到主殿后方。这里地势更高,视野开阔。一片青翠的竹林中,掩映著一座更为简朴的竹木精舍。
精舍外有一方小小的石坪,石坪边缘便是悬崖,云海在山谷间缓缓流淌。
石坪上,一人背对著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昔,不再是北方故国那个被异人界大派、家族追杀的丧家之犬。
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靛蓝色道袍,头髮用一根古朴的木簪束起,露出清癯而轮廓分明的侧脸。
山风拂动他的袍袖和鬢角几缕灰白的髮丝,整个人仿佛与身后的青山云雾融为一体,透著一股洗尽铅华、沉淀下来的沉静与威严。正是郑子布。
他手中並无符笔硃砂,只是对著眼前翻涌的云海,食指在虚空中缓缓勾勒。
隨著他指尖的移动,前方的云雾竟隨之隱隱流动、聚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时而化作游龙,时而凝成瑞鹤。
虽转瞬即逝,却蕴含著精妙的符籙真意——这已近乎“虚空画符,引动天象”的境界!
“好一个『云篆风符』。” 王业的声音在郑子布身后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郑子布指尖微顿,云气凝成的瑞鹤悄然散去。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並无太多意外。
嘴角噙著一抹平和而深邃的笑意,眼神清亮如初,却再无市井油滑,只有歷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沉凝。
“你来了。”郑子布的声音温润平和,如同山涧清泉,“正好,新采的雨前云雾,水刚沸第二道。”
他指了指石坪上一个小巧的红泥炭炉,炉上紫砂壶嘴正喷吐著裊裊白气,旁边竹几上放著两个素雅的青瓷杯。
王业走到竹几旁坐下。郑子布执壶,动作行云流水,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碧绿的茶叶在青瓷杯底舒展、沉浮,清香四溢。
“四年光景,郑道长摇身一变,成了这南茅山的开山祖师,香火鼎盛,气象不凡啊。”王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带著老朋友间的调侃。
郑子布淡然一笑,目光扫过下方香菸繚绕的殿宇和虔诚的信眾:“祖师?不敢当。”
“不过是祖师爷赏口饭吃,在这异国他乡,给飘零的符法、也给飘零的人心,寻一个寄託之所罢了。”
他抿了一口茶,眼神悠远,“初来时,举目无亲。幸得有你给我们提供的推荐信,南华王室派了建设兵团为我修建了这处道观。”
“三山符籙的名头,在南洋老华侨中还有些余响。几个心诚的老香客,也纷纷捐钱修建了这座大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