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世道,处处是乱相,处处是苟且
    卢小嘉离开后,方震公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绿茶。

    方才卢小嘉躬身行礼时的模样,还在他眼前晃——一身挺括的卡其色军装,肩章上的星徽擦得鋥亮,眉眼间不见半分传闻里的紈絝气,反倒藏著股与年龄不符的沉敛。

    管家进来收拾茶具,见他盯著空了的客座发怔,低声道:“先生,这位卢少帅,倒和外头说的不一样。”

    方震公没应声,只缓缓摩挲著杯沿。

    他听过太多关於卢小嘉的传说,没错,就是传说。

    前半年在上海滩,这小子为了个戏子,带著卫兵绑架了黄金荣,逼得这位青帮大亨当眾下跪交赎金;再早些,在天津的宴会上,他还曾借著酒劲,抢了张宗昌的姨太,闹得满城风雨。

    那时候圈子里提起卢家三郎,谁不撇嘴说是“扶不上墙的混世魔王”,是靠著老爹卢永祥的荫庇才横行无忌的草包。

    就连吴佩孚派人来请他时,还曾嗤笑过一句:“那卢小嘉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雏儿,华东四省早晚要易主。”

    可今日一见,方震公才知传闻多虚妄。

    卢小嘉进门时,没带隨从,没摆排场,身边只跟著一人,见了他先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开口谈的也不是高官厚禄,不是地盘扩张,而是“结束乱世,统一神州”,是“为百姓安稳”。

    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方震公到是觉得可信一些,可从卢小嘉口中道出,怎么那么不真实呢?

    尤其是那句“培养的將士忠於国家百姓,而非忠於我”,方震公活了四十余年,见过的军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曹錕、吴佩孚、张雨亭,哪个不是把军队当成私產,把將士视作家奴?

    唯独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敢把这话摆到明面上。

    更让他留意的,是卢小嘉眉宇间的那份自信。

    不是年少轻狂的自负,是那种攥著十足底气的篤定。

    谈招生不限籍贯时,他眼神没半点犹疑;说不怕將士反戈时,语气坦然得近乎坦荡。

    方震公阅人无数,能看出那自信不是装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真真切切觉得自己能做到,能护住华东,能打贏那些老谋深算的梟雄。

    方震公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租界里的街景。

    几个阿三巡捕正懒洋洋地靠在墙角,远处黄包车夫拉著洋人跑得气喘吁吁,街角卖报的孩童扯著嗓子喊“直军增兵鄂皖”,这世道,处处是乱相,处处是苟且。

    他想起自己留德归国的那年,满心想著练兵强军,救亡图存。

    可投到段祺瑞麾下,才知皖系內部早已腐朽不堪,將领们忙著爭地盘捞油水,没人在乎什么国防,什么民生。

    后来他辞官归隱,写《国防论》时,常常写到夜半便掷笔长嘆——纸上谈兵容易,可这神州大地,哪里有能容得下强军救国的土壤?

    吴佩孚派人来请他时,许了保定军校总办的高位,许了万两白银的俸禄,可方震公只问了一句“办校是为强军卫国,还是为扩张私权”,对方便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他自然不肯去,与其帮著军阀打內战,不如在天津做个閒人。

    可卢小嘉不一样。

    这年轻人没许他高官厚禄,只许了办学自主权,只提了“忠於国家百姓”的要求。

    更难得的是,他真的在做实事——马鞍山铁厂、沪上军工厂、华东实业共济会,这些事方震公早有耳闻,不是空穴来风的吹嘘,是实实在在的根基。

    方震公想起卢小嘉谈起那些產业时的眼神,亮得惊人,像是在看一盘下活了的棋。

    他忽然明白,卢小嘉的自信,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这自信,是十万整肃的兵马给的。

    听说他收编马联甲旧部时,敢打散编制,敢用新人,敢给士兵足额军餉,让那些老兵油子也服服帖帖;这自信,是华东四省的富庶给的,沪上商路通畅,皖省农桑復甦,百姓能吃上饱饭,自然愿意跟著他;这自信,更是那套清晰的谋划给的,从实业到军备,从军校到租界,步步都踩在点子上,不莽撞,不急躁。

    方震公踱回书桌前,翻开那本《国防论》,扉页上他当年写的“国之不国,军之不军,何以安民”的字跡,还清晰可见。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个年轻人,真能实现他书中的抱负。

    管家又进来,递上一份刚送来的报纸,头版便是“马鞍山铁厂安装完毕,三月后可出铁”的新闻,配著汉斯·舒马赫指挥华工的照片。

    报纸角落还登了条小消息,说沪上斧头帮连日巡逻,租界內的流氓滋事案锐减,华商店铺生意渐稳。

    “先生,您真要去沪上?”管家忍不住又问:“那边毕竟是前线,吴佩孚的兵都屯到鄂皖边境了,万一打起来……”

    “打起来才好。”方震公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许:“乱世之中,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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