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草堂书剑
雨水只能通过狭窄的天井流落,不消片刻,也让后院成了烂泥塘。

    寧远抽下最后一口,將烟杆还给老人,而后直起身,笑道:“走了,老前辈保重身体,希望以后每次来,都能蹭口老烟抽。”

    杨老头隨口道:“你要真喜欢,我可以亲手做一根新的给你。”

    寧远摇头,说了句怪话。

    “我念旧,不喜新。”

    老人视线混浊。

    將一包此前在小镇买来的崭新菸丝,轻轻搁放在板凳上,一袭青衫背剑,管铺子那位少年伙计借了一把雨伞。

    寧远站在门口屋檐下,驻足停步,看了片刻的冷清街道,隨后牵上毛驴,一步踏出,走入雨中。

    离开杨家铺子,年轻人正要去学塾那边看看,不曾想老人的话语传入耳畔,“那颗铜钱,可以收回了。”

    寧远愣了愣。

    他撑伞站在雨幕中,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是老人说了第二句话,方才想起往昔一件看似毫不起眼的小事。

    “当年你在泥瓶巷捡的那颗铜钱,是我的,不是恶意,本是给你的一桩福缘,结果你小子倒好,隨手给了陈平安。”

    “真是个散財童子。”

    寧远恍然大悟。

    他便转身而走,循著记忆,左弯右绕的,最后来到被雨水冲刷过后,满是泥泞的小巷中。

    泥瓶巷。

    陈平安家的祖宅,如今在他发跡之后,已经找人重新修缮了一遍,虽然不算高门大户,可对比这条巷子的其他人家来说,也算是颇为显眼。

    大门两侧贴著春联,前不久过年,门上也张贴有一个倒福。

    寧远站在门口,没有想太多,略施神通,身形化虚,就这么生生闯入。

    他陈平安要是知晓此事,来找麻烦,那就问剑便是。

    老子最不怕因果。

    去了灶房那边,视线一扫,寧远很快找到那只灶神爷的香炉,伸手往里摸索一阵,最后掏出来一枚质地古朴的铜钱。

    此番动作之后。

    下一刻。

    泥瓶巷的这间祖宅,猛然摇晃了一下,丝丝缕缕的天地气运,宛若云雾,裊裊蒸腾,最终肉眼可见的,匯入寧远掌心的那枚铜钱中。

    这枚铜钱,也从其貌不扬,变作金光熠熠。

    正面,丰年吉兆,反面,大雪封地。

    这枚铜钱,定是那镇宅纳福之物。

    只是当年的自己,道行低,眼界低,不懂此中门道,觉得可能是某个高人伏线千里的算计,就没有重视,还丟在了陈平安家灶神爷的香炉里。

    如今细细想来,教人哭笑不得。

    原来是老神君的安排,暗中对他示好,拋去橄欖枝。

    寧远思忖过后,一步来到隔壁,又在荒废已久的宋集薪家里,找到了三本落满灰尘的书籍。

    《小学》,《礼乐》,《观止》。

    都是蒙童书籍。

    全数收入袖中。

    拿走镇宅铜钱,是物归原主,而取走宋集薪那三本关於齐先生文脉的圣贤典籍,也不算偷。

    偷书不算偷。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偷呢。

    所以寧远心安理得。

    离开泥瓶巷后,寧远心有所感,带上毛驴,几个跨步间,现身於东边学塾。

    学塾陈旧且破败,凡是稍稍值钱的物件,都被人全数搬空,就连屋顶都破了个大洞,唯一能抚慰人心的,就是有处檐角下,多了一窝玄鸟。

    就是燕子。

    嘰嘰喳喳,模样可爱的紧。

    寧远撑伞站在窗外,望向里边,耳畔似有朗朗书声,一如当年那个背剑少年,安安静静,旁听先生讲课。

    再之后,让驴子在门外吃草,年轻人则是去了小镇之外,找上一户人家,花了些许银子,买了几大捆秋收之后贮存在家的乾草。

    又去了一趟小镇督造署,找上此地的那位大驪官老爷,自报名號之后,没有被过多刁难,对方很快就命人交给他一封地契。

    这一页纸张,微微泛黄。

    原来齐先生没忘记那个承诺,当年离开小镇之前,就將自己的学塾,转到了寧远名下。

    回到学塾,寧远擼起袖子,开始埋头干活,將那几大捆乾草,细心铺放在屋顶缺口处,而后又挑挑拣拣,把那些破破烂烂的书桌板凳,一一修缮。

    只是这些寻常木材,腐蚀得厉害,到了最后,寧远也只是拼接好了三条课桌,四把椅子,还丑的不行。

    学塾变作草堂。

    扫净之后。

    將太白掛在身后墙壁。

    一袭青衫,坐在齐先生当年坐过的位置上,双手搁放膝盖,身前书案,摊平三本翻开一页的圣贤书籍。

    身后是剑,身前是书。

    归家游子,书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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