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妇人出现在视线之內,手提一盏精致炭笼,借著昏黄灯光,能依稀看见她的模样。
一如当年。
极似娘亲。
……
池水城。
高楼顶层,那座金色雷池內,依旧端坐著一个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
看著那幅山水画卷,崔东山面无表情。
事实上,在先前剑灵南下书简湖,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崔东山就已经发现了她。
但他什么也没做。
没有阻拦,没有现身,从头到尾,哪怕双方打得头破血流,崔东山都只是作壁上观。
到现在他才知道,老王八蛋说的,问心局的最后一关,最难一关,到底是什么。
诛心。
还不只是诛一人之心。
一个都別想好过,全都要结结实实的挨上一刀,撑过去,可能不至於柳暗花明,至少达成了一个相对最好的结果。
陈平安的神性,自此沉寂,再也无法抬头,真正做了人,卸下了一个极为沉重的负担。
寧远的人性,无限放大,纯粹如神又非神,也终於接过了齐静春的那个担子,想甩都甩不掉。
老剑条成了太白剑灵,换了新主,以后追隨的时间长了,会不会產生改变,不得而知。
寧姚自此封心。
相对於前面几个,寧姚可能是最好的一个,虽未出剑,却已斩断情丝,这对她以后的修道练剑,好处极大。
唯一不太清楚的,就是最后顾璨的命,到底是谁来动手。
是陈平安报完了恩,选择大义灭亲,亲手了解自己的半个弟弟,还是寧远来递剑,做那斩妖除魔之事?
绷了许久,到底是没忍住,崔东山后仰身体,靠著椅背,满脸泪水,轻声呢喃道:“愿先生心境,四季如春……”
……
书简湖。
天幕那条从別处天下延伸过来的青道轨跡,始终没有闭合,在眾多剑仙之前,还多出了一位儒家圣贤。
双方貌似在商谈什么。
而青峡岛渡口这边,寧远独自喝了一场很久的酒。
直到风雪骤停,男人才站起身,將未完酒水收入方寸物,太白背在身后,震散一身酒意。
寧远抬起双手,捋了几下长发,又摸了摸自己多日没刮的胡茬子,咂了咂嘴。
邋里邋遢的,跟郑大风一样,难怪小妹之前见自己,眼神有些嫌弃。
他便又蹲在岸边,並指作剑,借著天边那抹鱼肚白逸散下来的光亮,开始颳起了鬍子。
认认真真,动作仔细。
完事之后,以湖作镜。
男人驀然一笑。
寧姚都生的那么好看,我这个做兄长的,又岂会差到哪去?
起身转身,寧远走上一条去往春庭府的路,半道上,他甚至还有閒情逸致,顺手捏了个雪球,藏在袖中,打算待会儿送给寧姚。
记忆里。
小时候的剑气长城,很少下雪,而寧府的那个小女孩,又很喜欢雪,所以两人的老爹,每年在倒悬山下雪之际,都会托人带几个大雪球回来。
可是爹娘走后,就没人做这件小事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当年的小寧远,就会时不时跑去北边城池,问看大门的一位剑仙,倒悬山有没有下雪。
如果下雪了,孩子就会小心翼翼的,掏出几颗雪花钱,递给对方,恳求他能帮忙,去那边挖点回来。
那位剑仙,虽然心有意动,但却不敢冒犯规矩,擅自离开剑气长城,便婉拒了。
最后是阿良冒了出来,接过孩子手上的雪花钱,声称包在他的身上,区区小事,不在话下。
以雪花买雪花。
带是带回来了,结果阿良这廝,居然把临近倒悬山的一座冰山,都给直接搬到了剑气长城。
然后那个孩子,就欠了阿良好多的神仙钱,往后的几年,一直在帮他偷酒,反正被抓住了,年纪小,也没人揍他。
寧远呵了口气,双手拢袖。
就是不知道,现在的寧姚,长大之后,练剑之后的她,还会不会喜欢这些不值钱的小物件。
男人忽然四下张望了一眼。
这里是书简湖,是青峡岛,可不是剑气长城,陈平安因为顾璨的缘故,可以把这儿当成家。
那自己和小姚呢?
嗯,看来去往神秀山,要提上日程了。
寧远望了眼东边。
天光大亮,风雪隱退,等到化雪之后,人间就好似换上了新顏。
既然计划赶不上变化,那么有些事,也可以提前做了。
比如白日斩鬼。